張府的親兵們已經搬了好幾天的箱子,進進出出。
大木箱從卡車上卸下來,抬進後院,裏麵的東西被一件一件地分揀、登記、入庫。
木箱開啟時散發出一股陳舊的氣味,混著泥土的腥氣、木料的腐朽氣和一股屬於地下深處的陰冷。
張泠月偶爾從走廊經過,瞥一眼那些陳列在院裏等待入庫的器物。
和張啟山一起迴來的,除了張日山他們,還有一堆古董。
她在那些半敞的木箱間走過,一眼就認出是墓裏的東西。
那些器物身上帶著死氣。
養兵燒錢,這錢從哪來?
張啟山不是開銀行的,張家在長沙的產業雖然不少,但要養那麽多兵,光靠正經生意是不夠的。
他這是學曹操當摸金校尉呢?張泠月站在廊下,看著親兵們把一隻青銅鼎從木箱裏抬出來,鼎身上饕餮紋的眼睛在陽光下空洞地瞪著前方,像一個死不瞑目的頭顱。
張啟山送了一批處理幹淨了的花瓶和首飾到張泠月這裏。
花瓶有三隻,一隻青花、一隻粉彩、一隻霽紅,青花的紋樣是牡丹紋,粉彩的是花鳥,霽紅的那隻沒有任何紋飾,通體一色。
首飾有一對白玉鐲子、一支點翠步搖、一串碧璽手串,玉鐲的質地溫潤,點翠的羽色鮮亮,碧璽的顏色從粉紅到深紫漸變,在陽光下像一串被打碎了的彩虹。
咦,她纔不……
哎呀,這顏色真好看。
“這個花瓶擺在我畫畫的地方,剩下的擺到一樓去。”張泠月把霽紅花瓶遞給丫頭,又看了一眼那隻青花和粉彩,搖了搖頭。
青花太素,粉彩太豔,都不是她喜歡的調子。
“是,小姐。”丫頭應了一聲,捧著花瓶小心翼翼地走了。
張泠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呼地灌進來。院子裏,親兵們還在搬箱子,一隻大木箱被撬開,露出裏麵幾卷發黃的帛書。
難怪這時候的長沙是全國盜墓重災區,這不是當官的帶頭嘛。
長沙城裏但凡有點勢力的都參與這方麵活動了,哪怕不帶人下地,也會經手販賣或者出口。
九門裏靠這個吃飯的占了一大半,地盤上有好幾個黑市專門交易這些東西,碼頭上每天都有木箱被裝上船。
那些洋人對中國的老東西癡迷得很,一隻漢代的白玉璧到了倫敦能賣出天價,一件宋代的瓷器在紐約的拍賣會上被舉著號碼牌的洋人爭來搶去,價格翻著跟頭往上漲。
張泠月嘖嘖稱奇,她記得九門幾家有好幾個碼頭就是用來處理這些髒貨的,甚至有人想搭線跟國外合作,運到國外去。
那些東西還是很受外國人追捧的,洋人覺得這些東西神秘、古老、帶著東方的魔力,擺在客廳裏能彰顯身份和品位。
嘖……跟張嵐山他們說一聲,好東西得給她攔下來。反正不差那幾個錢。
午飯是張啟山陪著張泠月用的。
張啟山坐在她對麵,麵前除了碗筷還擺了幾份檔案。他一邊吃飯一邊看檔案,筷子夾菜的動作機械又迅速。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紙麵。
該死的張啟山,卷什麽卷?這樣顯得她像一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米蟲!
張泠月冷哼著用力戳戳碗裏的米飯。
張啟山不明所以地抬起頭看她一眼,目光從檔案上移到她臉上。
“看什麽看!”張泠月瞪了他一眼,端起碗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鼓得像一隻生氣的倉鼠。
張啟山收迴目光繼續看檔案,嘴角的笑意卻掩飾不住。
正當張泠月準備發作時,管家匆匆走來。
他走到張啟山身邊彎下腰,湊近張啟山的耳朵。
張啟山皺起眉頭。
“說什麽小話呢,讓我也聽聽。”
管家看了一眼張啟山的臉色,張啟山已經開口了。
“二爺的徒弟屠了水蝗滿門。”
哇哦~
動作這麽快,這條狗可真給力。
現在看來,她低估他了。
“什麽時候的事兒?”
“昨日夜裏。”張啟山說。
從昨天夜裏到現在,不過半天多的工夫。
一夜之間,屠殺一門。
水蝗在長沙城的宅子她聽說過,三進的院子,住著水蝗一家老小和幾十號護院。
“一個晚上?可真是讓他殺紅了眼。”
“嗯。”
“那按照你們九門的規矩,現在平三門四爺位置空懸,他不就頂上去了?”
誰殺了舊的當家人,誰就是新的當家人。
這個規矩野蠻又直接,像野獸之間的爭鬥,不需要投票,不需要選舉,誰的牙齒更鋒利、誰的爪子更尖銳,誰就能坐上那個位置。
“隻要他能接得住。”張啟山淡淡道。
這陳皮半路出家,但手段卻實在狠辣,一夜之間屠滿門,這種事不是誰都能做得出來的。
水蝗雖然不是什麽大人物,但在長沙城盤踞多年,宅子的防衛不會太差,陳皮能殺進去、殺幹淨、全身而退,說明他不僅狠,而且有腦子。
這種人,要麽很快上位,要麽很快死掉。
他沒有親信,這是最大的短板。
但水蝗手底下那群人也不是什麽忠心的家夥,誰給他們飯吃、誰給他們錢花、誰能讓他們活得比現在好,他們就跟著誰。
換了誰來當這個四爺都一樣,隻要陳皮能穩住手底下那群小鬼,能擺平九門其他各家不會趁火打劫,他就是當之無愧的四爺。
這長沙城,又要熱鬧起來了。
張泠月知道,陳皮屠水蝗滿門這件事,張啟山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九門的平衡被打破了,平三門的四爺位置空了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要坐上去。
其他各家會怎麽看?
二月紅作為陳皮的師父,在這件事裏扮演了什麽角色?
是毫不知情,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背後推了一把?
這些問題不需要張泠月去操心,但張啟山必須操心。
“陳皮殺了水蝗,二爺知不知道?”張泠月問。
“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水蝗已經死了,陳皮已經動了手,九門的局勢已經變了。
二月紅知不知道,不影響結果,隻影響二月紅自己怎麽麵對這件事。
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縱容徒弟幹掉九門同僚,這件事傳出去不好聽;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管教不嚴,徒弟闖了這麽大的禍他難辭其咎。
不管哪種情況,二月紅都要給九門一個交代。
張泠月想起二月紅那張溫潤含笑的臉,他不知道陳皮的野心有多大嗎?
他知道。
他不止一次在張泠月麵前說陳皮“腦子轉不過彎來、性子太急、還需要磨練”。
他是知道的,他以為陳皮還需要時間,還沒到能成事的時候,以為再等一等、再磨一磨,那孩子的性子就能軟下來、腦子就能轉過彎來。
他錯了。
陳皮的性子軟不下來,腦子也未必轉得過彎來,但他不需要軟下來,也不需要轉那個彎。
他有拳頭,有刀,有一群願意跟他幹的人,有一顆比水蝗更狠、更冷、更不要命的心。
這些東西加起來,夠他在九門裏殺出一條血路。
“水蝗的家眷都處理了?”張泠月問。
“一個不留。”水蝗的家眷,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個都沒有活下來。陳皮下手沒有放過任何人,連繈褓中的嬰兒都殺了。
陳皮是一個不可預測的人。
他年輕,他狠辣,他不在乎名聲不在乎後果不在乎明天還能不能活著。
一個不可預測的人坐上了九門四爺的位置,其他各家會怎麽看他?
吃完飯,張啟山去了辦公室,張泠月迴到樓上。
親兵們還在忙碌,把箱子一個一個地抬進庫房,登記造冊,分類存放。
張泠月坐在梳妝台前,手指在那些珠子首飾間劃過。她把首飾盒蓋好,放在梳妝台的角落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中的女子眉眼精緻,眼裏隻有一片平靜得像死水一樣的淡然。
陳皮。
讓我看看,你是怎樣一個人走過那麽遠的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