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覺得自己很沒骨氣。
自從跟著佛爺迴了軍營,他也曾想過聽佛爺的話,不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佛爺說得對,他隻是一個副官,做好分內的事就夠了。
那些不該想的念頭,應該從腦子裏剜出去,連根拔起,不留一點痕跡。
他也以為自己做到了。
軍營裏的日子累得倒頭就睡,沒工夫想七想八。
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都丟在了軍營外麵的風裏。
可鬼使神差,每當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來的總是張泠月那張含笑的臉。
她平常的模樣,高興時候的表情,就連她生氣時打他的樣子都那樣生動。
她戳他額頭叫他笨蛋,她擰他耳朵罵他不長進,她把手爐砸在他胸口說你怎麽這麽笨。
每一個畫麵都像刻在腦子裏一樣,拿刀都刮不掉。
張日山覺得自己瘋了。
當初不是自己說這條命是佛爺給的嗎?怎麽連佛爺的警告都不聽了?
他在軍營的操場上跑圈,跑到筋疲力盡,跑到腿軟得邁不動步子,跑到肺裏的空氣像被火燒過一樣灼熱。
他躺在泥地上喘氣,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閉上眼睛,腦子裏還是那張臉。
就在得知佛爺要帶著他們迴長沙的那一天,他竟然有些害怕。
張小星伺候小姐,小姐還習慣嗎?
天這麽冷,小姐最怕冷了,她冬天睡覺要在床頭放兩個手爐,張小星知不知道?
解家怎麽還請小姐出來看火虎,夜裏風大,小姐在戶外坐那麽久,著涼了怎麽辦?
張小星也真是不懂事,連件厚披風都不知道給小姐帶上嗎?
小姐會不會都不記得他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被自己嚇了一跳。
一直到看見佛爺抱著小姐迴房的那一幕,張日山纔算是被現實潑了一盆冷水,清醒過來。
他已經不在小姐身邊伺候了,小姐身邊也沒有他的位置。
佛爺抱著她上樓的時候,她的手軟軟地搭在佛爺肩頭,睡得那麽沉,連有人抱著她走了那麽長一段路都沒有醒。
現在小姐身邊陪著的人,是張小星啊。
張日山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看著遠處亭子裏的場景,手指不自覺地捏住了身旁的木扶手。
亭子裏,張泠月正坐在鋪了棉墊的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堆紅紙和一把剪刀。
張小星蹲在旁邊,手裏也拿著剪刀,麵前攤著一張剪得七零八落的紅紙,紙屑落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他剪了一個小人,舉起來給張泠月看。
“這也太磕磣了!看起來跟鬼娃娃似的。”張泠月接過那個剪紙小人,舉到眼前看了看滿臉的嫌棄。
“小姐,您不是說要辟邪的小人嗎?”張小星覺得自己剪的跟圖冊上的一模一樣啊。
“人家剪的用來辟邪,你剪的這個是拿來招陰魂的吧!”張泠月把剪紙小人丟迴桌上,眯起眼睛看著張小星。
她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棉袍,領口鑲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襯得那張臉又小又白,像一朵剛開的水仙花。
“小姐……”張小星委屈啊,真的一模一樣啊!他把圖冊翻出來,攤在桌上,指著上麵的圖案,又指了指自己剪的那個小人,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還敢頂嘴,繼續給我剪!”張泠月伸手擰住張小星的耳朵。
張小星被她拽得身子往前帶,腦袋歪向一邊,嘴裏“哎呀呀”地叫著,手裏還攥著剪刀,不敢掙紮,怕傷到小姐。
“是,小姐。”張小星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刻意為之的委屈,眼睛濕漉漉的,就像一隻被主人責罵了的小狗。
他重新拿起一張紅紙對折,拿起剪刀比著圖冊,小心翼翼地開始剪生怕再剪出一個鬼娃娃。
旁邊幾個丫鬟看著這場景,忍不住偷偷笑。
她們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互相交換著眼神。
在張府伺候了這麽久,她們早就摸透了小姐的脾氣。小姐看著兇,其實心軟得很,罵人也隻是嘴上說說,從來沒有真的罰過她們這些丫鬟。
太礙眼了。
張日山站在走廊拐角處,看著亭子裏那一幕,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緊。
小姐以前明明隻會這樣對他的,張小星算怎麽迴事?
現在他看著張小星站在他曾經站過的位置上,做著那些他曾經做過的事,被小姐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不過是個新來的,懂什麽?
他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站在那個位置?
“日山,在這裏發什麽呆?”
張小魚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摞檔案,腋下還夾著一個牛皮紙袋。
走到張日山身邊,發現他臉色不太對,順著他的目光往前望過去。
是小姐和小星啊。
亭子裏,張泠月正舉著張小星新剪的剪紙小人端詳,張小星蹲在旁邊,仰著腦袋等評價。
張日山將手放下,扶手麵上留下了幾個淺淺的指印,木頭的纖維被捏得凹陷下去。
他轉過身,迴了一句“沒什麽”,匆匆走了。
張小魚看著變形的扶手,伸手摸了摸那幾個指印,指腹下能感覺到木纖維斷裂的粗糙觸感。
他順著張日山剛纔看的方嚮往前望過去,亭子裏的笑聲還在繼續,張泠月不知道說了什麽,張小星捂著臉做出一副要哭的表情,丫鬟們笑得前仰後合。
這日山心思也不知道藏一藏。
張小魚歎了口氣,把手裏的檔案換了個手抱著,想著待會兒還得讓管家叫人來修一下這邊的扶手。
真是的,一個兩個不讓人省心,日山是這樣,小星也是這樣,一個在小姐麵前晃來晃去惹人眼紅,一個站在走廊裏捏扶手捏得變形,好像誰捏得狠誰就能贏似的。
日山這樣以後可怎麽辦事,腦子裏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佛爺交代的任務還能不能專心完成?
算了,佛爺還在等檔案呢。
張小魚轉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忍不住迴頭又看了一眼亭子。
張泠月正拿著剪刀自己動手剪了一個小人,舉起來給張小星看,張小星湊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誇張無比。
那個小人剪得……比張小星剪的那個還醜。
張泠月自己看了也嫌棄,把小人往桌上一拍,惡狠狠的瞪了張小星一眼,好像那個醜八怪是張小星剪的一樣。
張小魚輕笑一聲,快步走向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張啟山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畫滿了標記。
他手裏捏著一支鉛筆,眉頭緊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佛爺,檔案拿來了。”張小魚推門進去,把檔案放在辦公桌角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張啟山放下鉛筆,拿起檔案翻看。
張小魚站在旁邊,目光落在辦公桌後麵的書架上,不敢看佛爺的臉。
“還有事?”張啟山頭也沒抬,翻過一頁檔案。
張小魚猶豫了一下,開口了:“佛爺,日山他…”
“私事不用說。”
張小魚看著佛爺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把話咽迴去了。他應了一聲“是”,轉身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張小魚站在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後院,張日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
樹枝上沒有葉子,隻有幾根枯枝指向天空,像幾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什麽都抓不住。
他看著那些枯枝,記起小姐以前說過的一句話——“人活著,總得抓住點什麽。”
他當時沒有聽懂,現在也沒有完全懂。
但他隱約覺得,自己一直想要抓住的東西,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他。
佛爺說得對,他隻是個副官,做好分內的事就夠了。
可他還是會想。
他控製不住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