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蝗死了的訊息跟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長沙城裏擴散,從碼頭的苦力到梨園的茶房,從街頭的小販到巷尾的媒婆,沒有一個人不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說陳皮一個人提著一把刀殺進去的,從大門殺到後院,從後院殺到庫房,殺得血流成河,連院子裏的石獅子都被血染紅了。
有人說不是一個人,是帶著十幾個亡命之徒,半夜翻牆進去的,先把護院的狗毒死了,再一個一個地摸到房間裏動手,沒驚動鄰居。
還有人說水蝗不是被殺的,是被嚇死的,陳皮還沒到他麵前他就已經斷了氣,活活嚇死的。
各種版本在茶館裏、酒樓裏、街頭的長凳上被翻來覆去地講,講的人添油加醋,聽的人目瞪口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裏麵到底有些什麽料。
九門其他幾家得知這個訊息後,並沒有對水蝗的死表現出惋惜。
水蝗在九門裏混了這麽多年,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開賭場收保護費逼良為娼,甚至還和日本人交好,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九門裏沒有一個人看得起他,也沒有一個人覺得他死得冤枉。
倒是出奇一致地驚訝,二爺這徒弟果然不同凡響。
纔多大年紀,一個人屠一門。刀快心狠殺人不眨眼,這種人放在哪裏都是禍害,但放在九門裏,就是一把好刀。
有人替他擔心,覺得他年紀太小手段太狠容易翻車;有人等著看他笑話,覺得他坐不穩水蝗留下的那些地盤;有人已經在盤算著怎麽跟他打交道,怎麽從他手裏分一杯羹。
但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他若是能熬出來,日後絕非池中物。
不知道二爺知不知道他的野心?
二月紅知道。
他比任何人知道得都清楚,但他沒想到陳皮真的會用這種方式來實現。
紅府這幾天籠罩在一片低氣壓裏,丫鬟夥計走路都踮著腳,說話都壓著嗓子,生怕一個不小心撞到二爺的槍口上。
二月紅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整天沒有出來,茶飯不思,連戲園子那邊派人來問晚上要不要去排戲,都被管家擋了迴去。
窗外那隻養了多年的畫眉在籠子裏跳來跳去,叫得婉轉清脆,他今日竟然覺得煩,起身把鳥籠拎到走廊另一頭掛著了。
紅家列祖列宗的畫像掛在書房的牆壁上,他抬起頭就能看見。
畫像裏的人穿著戲服,畫著油彩,眉眼間和他有幾分相似。
二月紅看著那些畫像,覺得自己愧對先人。
他二月紅這些年捐款修橋鋪路、施粥舍藥、接濟窮苦,在長沙城做了多少善事,攢了多少功德。結果收了個煞星進門,這些年攢下那點本就不多的功德,被陳皮這一夜之間虧了個幹幹淨淨。
滅人滿門,連繈褓中的嬰兒都不放過,這筆賬算在陳皮頭上,也會算在他這個師父頭上。
是他教徒不嚴。
偏偏陳皮還不覺得自己有錯。
陳皮是在水蝗死後第二天來紅府的。
“師父,我說過水蝗不是我的對手。”陳皮站在書桌前,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更像是在邀功。
二月紅抬起頭看著陳皮,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眼裏的光太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水蝗上次來梨園鬧事,當著九門眾人的麵給他難堪,逼得陳皮下跪,他這個當師父的賠了錢還賠了笑臉。這件事在陳皮心裏紮了一根刺,從那天起陳皮就已經在盤算著怎麽拔掉這根刺了。
“水蝗不是什麽好貨色,可他的家眷中有多少女子是被他強行擄走當了姨孃的。你可想過滅人滿門害死了多少無辜的人?”
陳皮疑惑地歪了一下頭。師父怎麽總是這樣心慈手軟?
水蝗的那些姨娘,有幾個是被擄走的,有幾個是自己送上門的,有幾個是被家裏人賣掉的,他分不清,也懶得去分。
什麽無辜不無辜,那群人跟著水蝗吃香喝辣,穿金戴銀,出門有轎子坐,進門有丫鬟伺候,難道沒有享受到嗎?
他為什麽要放過水蝗的人?殺幹淨了,他才能當上四爺。留一個活口,就多一分後患。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個道理師父不懂嗎?
二月紅看著陳皮那副不知悔改的模樣,看著他那顆歪著的腦袋裏那條直來直去的邏輯,氣不打一處來。
“陳皮,是我錯了。當初我不該收你為徒,倒讓你多了這許多不該有的念想。”
“今日起,你我二人師徒緣盡。從今往後就好好做你的四爺,你與紅家再無瓜葛。”
陳皮的眉頭皺了起來。
“師父?”
他不明白。他殺了水蝗,既替師父出氣,也替九門除掉一個禍害,還替自己爭一個位置。
他做錯什麽了?師父為什麽要把他趕走?
“你走吧,我這小小紅府容不下你這位四爺。”二月紅低下頭,重新拿起戲譜子。
陳皮站在原地,看著師父低下去的頭,看著師父握著棋譜的手指微微發抖。
陳皮在他麵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鳥叫了兩輪,久到桌上的茶從熱變涼,久到他的膝蓋開始發酸。
師父沒有抬頭看他,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陳皮轉身走了。
他從後牆翻了出去,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凍硬的土地上,疼得他呲牙。
他蹲在牆根底下,聽著牆那邊紅府裏的動靜,什麽聲音都沒有。
一直蹲到腿麻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