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夜風比前幾日更冷一些,把紅府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吹得嘎吱作響。
二月紅坐在正院的石桌旁,桌上擺著一壺茶和一隻杯子,茶已經涼透了。
他坐在這裏等了快一個時辰。
陳皮是從後牆翻進來的。
紅府的圍牆對他來說是擺設,手腳並用三兩下就能翻過去,落地的時候連聲音都沒有。
他從陰影裏走出來就看見了坐在院子裏的師父,陳皮隻得停在原地。
“師父。”
“迴來了?”二月紅沒有看他,端起茶壺往杯子裏倒茶。
“嗯。”
“既然想去解府,怎不與我同去?”
陳皮不語。
他站在院子的陰影裏,半邊臉被燈籠光照著,半邊臉藏在黑暗中。
二月紅放下茶杯,終於抬起頭看著陳皮。
“陳皮,你究竟想做什麽?”他的語氣冷了起來,顯然對他很失望。
他一開始收這個徒弟的時候,是看中了陳皮的天資。
這孩子根骨奇佳,是練武的好苗子,稍加點撥就能突飛猛進。
可天資高有什麽用?天資高的人多了去了,能在這世道裏活下去、活得好的,有幾個是隻靠天資的?
他這個徒弟,天資高卻沒什麽人性。纔到了長沙多久,就鬧出多少人命?
無論發生什麽,想的都是用拳頭解決問題。明明能選擇更好的辦法,卻不願意去想,或者說懶得去想。
你說陳皮傻?不,他隻是沒有顧忌。
一個什麽都不在乎的人,你拿他有什麽辦法?
這徒弟收了以後,二月紅第一次懷疑自己的眼光和能力。
無論他怎樣嚴加管教,都沒有用。這還是二月紅人生中第一次這樣受挫。
各種方麵的受挫。
“陳皮,你是對現在的生活不滿,還是對我這個師父不滿?”見他一聲不吭,二月紅歎著氣又問了一句。
陳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師父的臉,今天看了,發現師父比他剛來紅府的時候滄桑了一些。
“我想要權利。”陳皮說。
二月紅的手指停在茶壺蓋上。
“我想要榮華富貴、想要權勢地位,這不是很正常嗎?”說這話的時候,陳皮的眼底異常明亮。
他眼裏的光,二月紅在那些為了爭一個戲份能把自己的師兄師弟踩進泥裏的人眼睛裏見過,在那些為了往上爬不惜出賣親友的人眼睛裏見過。
那是野心,燒起來就滅不掉的火。
“我到長沙,就是為了那一句榮華富貴。師父,你不是知道嗎?”陳皮將自己的野心剖開,反而讓二月紅臉色陰暗。
二月紅當然知道,他隻是沒當迴事。
他沒想到陳皮把這句話記了這麽久,沒想到這四個字在陳皮心裏紮了這麽深的根。
“陳皮,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師父。”陳皮往前走了兩步,從陰影裏走到月光下。
“你教我功夫、供我吃住,我尊敬你。但我的榮華富貴不在紅府,我想要自己的宅子、自己的手下、自己的權勢。”
二月紅看著陳皮的臉,看著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覺得這個徒弟很陌生。
他以為自己瞭解陳皮,以為陳皮隻是需要時間,等他在紅府待久了,他就會稍微正常一些。
現在看來,他錯了。陳皮不需要時間,不需要耐心,不需要有人在他耳邊唸叨。
他想要的,一直都隻有權力。
“陳皮,你著相了。”二月紅覺得陳皮有些癲狂了。
“著相?那是什麽。”陳皮皺起眉頭,看著師父等一個解釋。
二月紅壓下心中想要對他動手的衝動,努力平複語氣道:“陳皮,難不成你現在就想自立門戶?”
“師父,水蝗不是我的對手。”
陳皮說水蝗不是他的對手,他覺得水蝗能坐到現在的位置,他也能。
“水蝗是弱,可他手底下上百個夥計。你難道也能一起殺了?”
水蝗在九門裏盤踞多年,手下上百號弟兄,碼頭的生意、賭場的生意、青樓的生意,哪一樣不是靠刀子砍出來的?
陳皮沉默了片刻。
上百個夥計,一個一個殺,他得殺到什麽時候?
“如果我都殺了,那我就是九門的四爺了?”陳皮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
二月紅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陳皮,你瘋了。到祠堂去跪著,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再出來。”
他沒有等陳皮迴答,拂袖離去。
陳皮站在院子裏,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轉身走向祠堂。
推開門的時候聞到一股樟木和香灰混合的氣味,陳皮走進去在蒲團上跪了下來。
他跪直了身子,腦子裏卻在想水蝗手底下有多少人、槍、船、街,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裏像一張地圖一樣展開,每一條街道、每一間鋪子、每一個碼頭,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在紅府待了這麽久可不是在混日子,他把九門各家勢力的範圍摸透了。
殺水蝗不難。難的是殺完了以後怎麽辦。
九門會怎麽看?張啟山會怎麽看?
這些事他以前從來不想,他要那群人的看法做什麽?
但師父說得對,殺了水蝗還有一群給水蝗賣命的夥計。水蝗手底下的家夥也不過是一群酒囊飯袋而已,留著沒用殺了可惜。
他需要有人替他管賬,有人替他看場子,有人替他跑腿、打架、拚命。
殺水蝗隻是第一步,他要做的好就得先立威。
陳皮可還記得他和他那群手下挑釁他的樣子,師父竟然還讓他在水蝗麵前跪下。
不殺了水蝗,他就不叫陳皮。
陳皮開始數自己的呼吸。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睡不著的時候、餓得受不了的時候、被人追著打躲起來的時候,他就數自己的呼吸。
今天他數到第七十三的時候,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水蝗死了,九門會不會亂?九門亂了,誰會受益?誰會受損?
張泠月在九門這盤棋裏,站在哪個位置?
她站在九門那些人中間,像一顆被很多隻手捧著的珠子,誰都想把她攥在手裏,卻沒有一個人能真正把她攥住。
因為那群人和他一樣,都不被她放在眼裏。
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貨。
陳皮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裏趕出去,繼續數呼吸。
他的膝蓋開始疼了。青磚地麵的涼意透過蒲團、透過棉褲的布料,一點一點地滲進膝蓋骨裏,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同時紮進去,一下一下跟著他的心跳的節奏。
他沒有換姿勢,把膝蓋上的疼痛當成呼吸的一部分嚥下去。
師父說得對,光有拳頭是不夠的。
拳頭隻能打死人,打不死的東西太多了。
殺了水蝗,他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殺了他,九門四爺的位置就是空的。
陳皮抬起頭,看著牆上那些畫像。
畫像裏的人目光向下,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陳皮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麽,最後什麽表情都沒有留下來。
他低下頭,繼續數呼吸。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