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府門口的石獅子身上披了紅綢,燈籠光把綢麵照得發亮,張泠月和二月紅並肩走出來,吳老狗和齊鐵嘴跟在後麵,四個人說笑著走下台階。
齊鐵嘴還在唸叨剛才火虎表演最後那個翻身動作有多驚險,吳老狗接了一句“你連瓜子都拿不穩還看得清動作”,兩人又開始拌嘴。
張泠月笑著聽他們吵,正要迴頭跟二月紅說什麽,餘光掃到了門口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
張啟山穿著軍裝,披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帽子拿在手裏,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他站在燈籠光照不到的陰影裏,看不清楚臉。張日山站在他身後半步,頭發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精壯了一些。
“佛爺。”二月紅先開了口,對著張啟山拱了拱手。吳老狗和齊鐵嘴也收了笑容,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
張小星從台階上跑下去,站到張啟山身後,和張日山並排。
張啟山頷首示意,他的目光落在張泠月那身黑金色的麒麟禮服上。
張泠月看著眼前風塵仆仆的男人,不由得感慨製服誘惑果然是極好的。
軍裝的領口扣得嚴實,腰帶束出挺拔的腰線,大衣披在肩上,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鋒利冷硬。
如果是黑色的就更好了,這時候的軍裝穿在身上像套了個麻袋。
能不能學學德國大兵的製服,人家那才叫軍裝。
張啟山他們身上這叫什麽?工作服。
眾所周知二戰時期的德國大兵是法國必吃榜。
“迴去?”張啟山看著她,問了一句。
“嗯…走吧。”張泠月攏了攏衣領,轉向二月紅和吳老狗他們,“紅官、五爺八爺,再見。”
“泠月慢走。”二月紅的聲音很輕,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路上小心。”吳老狗拍了拍懷裏那隻小黃狗的腦袋,狗醒了,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頭。
“泠月明天見啊!”齊鐵嘴的聲音最大,在巷子裏迴蕩。
張泠月點頭,轉身走下台階。
張小星已經拉開了車門,剛一坐進車裏就感受到了暖意。
張啟山從另一邊上了車。
“日山,送送幾位爺。”張啟山的聲音從車窗縫裏傳出來。
突然被點名的張日山微微一怔,垂首應了一聲,轉身走向二月紅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哎喲,還是佛爺貼心。”齊鐵嘴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這天寒地凍的要我走過去,那可得凍成冰雕了。”
“我看佛爺就是怕你凍傻了才捨得讓副官送送咱們。”吳老狗接過話頭,彎腰鑽進了張啟山來時坐的那輛車。
“什麽話?那你別坐車!”齊鐵嘴罵罵咧咧地把他擠開。
兩人拌嘴的聲音隨著車門的關閉被切斷了。張日山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張泠月和張啟山的車子也已經走遠了。
車裏很安靜。張小星坐在前排,不敢迴頭看。
後視鏡裏映出小姐和佛爺的身影,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這氣氛不太對,佛爺好不容易迴來一趟,兩人怎麽連句話都不說?
他偷偷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張啟山的臉色,看不出什麽異樣。眼睛又轉到張泠月的臉上,小姐好像快睡著了。
張泠月的哈欠打破了車上詭異的平靜。
她實在是困得不想多說一句話,再加上車裏炭爐燒得熱乎乎的,座椅又軟,睏意像潮水一樣從腳底往上湧,眼看就要漫過頭頂。
這時候的長沙還沒幾條柏油路,哪怕是轎車開在城裏也顛簸得慌。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接縫,車身晃一下,碾過一塊修補過的坑窪,車身又晃一下。
開窗戶靠著眯一會兒能把臉撞爛,不開窗戶又悶得慌,她靠在座椅上,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沒有任何思考,張泠月嫌棄地拍拍張啟山的外套。
大衣的麵料粗糙,帶著一股冷風裏的塵土味和淡淡的硝煙味。
她湊近嗅了一下,果然還是髒髒的,也不知道在外麵跑了多少天,衣服上沾了多少灰。
她皺了皺鼻子,伸手拉開他的大衣,側過身,直接枕在了他胳膊上。
大衣的裏襯比外麵幹淨一些,也暖和得多,她的臉頰貼上去,絨布的觸感柔軟微涼。
張啟山低頭看了她一眼。連呼吸都放輕了,怕驚醒她。
他把大衣的衣襟又拉開了一些,讓她枕得更舒服,然後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張小星在副駕瞪眼,從後視鏡裏看見小姐枕在佛爺胳膊上的畫麵,瞳孔震了一下。
他趕緊把目光收迴來,扭頭對司機小聲說了一句“開慢點”。司機點了點頭,放慢了車速。
張泠月睡得很沉,呼吸聲輕得像一隻在角落裏打盹的貓兒,張啟山的胳膊被她枕著,手搭在膝蓋上。
車子在張府門口停了。張小星先下了車,輕手輕腳地拉開後座的車門,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張泠月皺了皺眉,把臉往張啟山的臂彎裏埋。
張啟山等了幾秒,確認她沒有醒來的跡象,才慢慢把胳膊從她腦袋底下抽出來。
張啟山下了車,彎腰把張泠月從車裏抱了出來。
一隻手托著她的背,一隻手攬著她的膝彎,她的腦袋靠在他肩窩裏,裙擺垂下來,在夜風裏輕輕飄動。
張日山的車也到了,停在後頭。
他從駕駛座下來,正要把鑰匙交給門房,抬頭就看見張啟山抱著張泠月往大門走。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鑰匙攥在掌心裏,被金屬的棱角硌得生疼。
“佛爺……”小姐?
“噓。”張小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眼睛看著張啟山抱著張泠月上台階的背影。
小姐睡著了。
張日山看著那個背影,看著張泠月垂下來的裙擺在風中飄動,看著她的手軟軟地搭在張啟山的肩頭。
他的目光跟著那個背影走了很遠,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二樓的拐角處,再也看不見了。
小姐……知道他迴來了嗎?
張日山把鑰匙遞給了門房,看見張小星正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揣在袖子裏,歪著頭看他。
“怎麽就你一個,小魚呢?”
“他留在解家幫九爺辦點事,明天就迴來。”張日山的聲音有些幹澀。
“難怪。”張小星點了點頭,目光在張日山臉上轉了一圈。
這家夥心不在焉的,一看就知道又在想那些有的沒的。
看來張日山迴去這一趟也沒多少長進啊,那對他實在沒什麽威脅。
二樓,張泠月的臥室。
丫頭正在整理床鋪,把被子鋪平,把枕頭拍鬆,把床頭的燈芯擰小了一些。
她聽見走廊裏的腳步聲,轉過身,看見張啟山抱著張泠月走進來,整個人愣住了,手裏的枕頭差點掉在地上。
“佛爺,小姐……?”丫頭的聲音有些發抖,看著張啟山懷裏睡著的張泠月。
張啟山抱著張泠月走到床邊,彎腰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
她的頭落在枕頭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歎息,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身體一縮把被子往懷裏拉了拉。
張啟山坐在床邊低頭看她,伸手理了一下她臉頰上睡亂的發絲,手指從她的額角滑到耳後。
這對瓔珞戴在她身上格外好看。
“照顧好小姐。”張啟山丟下這一句話就走了。
丫頭站在床邊,看著小姐熟睡的臉。
這這這,小姐可還沒有談婚論嫁,佛爺這樣小姐的名譽怎麽辦!!!
丫頭深吸了一口氣,到外邊叫了幾個丫鬟進來,一起給小姐拆頭發、擦洗身子。
張泠月被她們翻來覆去地折騰,皺了皺眉,哼了一聲。
樓下,辦公室。
張啟山推門進去的時候,張日山和張小星已經在裏麵恭候多時了。
“佛爺。”
張啟山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苦澀的濃茶,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
“泠月身上的衣服是誰送來的?”
張小星心裏有些發虛,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
“佛爺……沒有查到。”
小姐的飲食、衣物、首飾甚至是無聊時拿來解悶的物件,都需要經過他們的檢驗,確保無虞才能呈上。
可是小姐今日身上的裙子,據丫鬟們所說是小姐讓他們掛進衣帽間的。
張小星趁著張泠月不在的時候偷偷翻進去檢查過,衣服沒有問題。
何止是沒有問題,簡直太好了,麵料是上好的雲錦,刺繡是蘇繡大師的手筆,針腳細密到看不見線頭,麒麟身上的每一片鱗片都用了三種不同顏色的金線來繡,在光線下會呈現出不同的光澤。
這種工藝,這種規製,他們太熟悉了。
是本家的產物。
長沙城裏,還有其他張家人。甚至可能是本家人。
這個結論讓張小星和張日山心底止不住地緊張。
本家的人一直在暗處,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看著小姐在張府進進出出,看著佛爺在長沙城裏調兵遣將,而他們連對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佛爺,是屬下辦事不力……”張小星垂下頭,準備領罰。
“你能查到纔有問題。”張啟山打斷了他的請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開。
張泠月住在他這裏,本家那群老東西不派人監視著是不可能的。
從張泠月到長沙的第一天,他和其他張家人就已經完全暴露了。
那些人像影子一樣跟在暗處,不露麵不動作,就這麽看著他們做什麽,看著他們去哪裏,看著他們見了什麽人。
但他們遲遲沒有發作,就是因為張泠月。
張啟山知道,若是東北張家真要清算他,早就來了,多半是因為泠月的緣故,這件事才暫時被按下了。
本家的人可以不給他麵子,但不能不給她麵子。
“迴去吧,守好她。”張啟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是。”張小星心中長籲了一口氣,佛爺沒有追究,太好了。
果然,隻要伺候好小姐,別整天想些不切實際的,在小姐身邊就是最好的差事。
他用餘光偷偷看了一眼張日山,張日山還站在原地,目光有些發直。
“日山。”張啟山叫了一聲。
張日山迴過神,垂下頭:“在。”
“告訴小魚解家的事辦完了就迴來,不用在那邊多待。”
“是。”張日山應了一聲,聲音很低。
兩人退出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
張小星走在前麵,張日山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遠。
“日山。”
張日山抬起頭。
“別想了。”
“小姐是小姐,你是你。”
張日山站在那裏,燈籠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各半。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吞沒。
張小星在走廊裏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搖搖頭,轉身迴了自己的房間。
樓上,張泠月翻了個身,把被子踢到了腰以下。丫頭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把被子重新拉好,掖了掖被角。
燭火跳了一下,滅了。房間裏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星光透過窗戶紙滲進來,像一層薄霜鋪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