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聲一響，街道兩邊的燈籠同時暗了下去。
有人用黑布罩住了燈罩，光線從明轉暗隻用了幾個呼吸的工夫，人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很快又安靜下來。
戲台上那麵大鼓被敲了三下，鼓聲沉悶震得人胸口微微發顫。
一個穿紅褂子的漢子舉著火把走到台口，火把在他手裏轉了兩圈，火焰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
他把火把往台中央一擲，火把插在預先埋好的鐵環裏，立住了，火苗竄起一尺來高，照亮了戲台後半截那片被黑布遮住的區域。
黑布落下來，露出裏麵的東西。
五頭火虎。
竹篾紮成的虎身上糊著半透明的紙，紙上畫著虎紋，黃底黑紋，在火光照射下像真的虎皮一樣。
虎身裏麵已經塞進了燃燒的木炭，炭火把紙麵烤得微微發亮，整頭虎從裏向外透著紅光，像一頭剛從岩漿裏爬出來的野獸。
鼓聲變了節奏，五個漢子從戲台兩側跑出來，每人手裏握著一根長竿。
他們甩動長竿，火虎從地麵站了起來。
最前麵的那頭火虎被操控著做了一個猛撲的動作，虎頭探出台口，虎口正對著台下第一排坐著的觀眾，銅鈴裏的油燈在夜風中晃了晃，光影在觀眾臉上跳動，幾個膽小的孩子嚇得鑽進了大人的懷裏。
張泠月坐在第二排，火虎撲過來的時候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吳老狗坐在她左手邊，膝蓋上那隻小黃狗被火虎的動靜嚇得縮成一團，把腦袋埋進他的臂彎裏，屁股還露在外麵，尾巴夾得緊緊的。
吳老狗伸手拍了拍小狗的背，目光越過張泠月的肩膀看了二月紅一眼。
二月紅正端端正正地坐著看戲，臉上掛著以往那溫和笑容，看不出什麽異樣。
戲台上的火虎開始轉圈，鼓聲越來越急，觀眾的呼吸也越來越急，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個火環上。忽然鼓聲停了，火環也停了，五頭虎同時麵朝外站定，虎頭昂起，虎口大張，發出一聲嘶吼。
齊鐵嘴坐在張泠月左手邊第二個位置，被這聲吼得一哆嗦，手裏的瓜子撒了一地。
第二段表演開始了。火虎在半空中做翻滾的動作，炭火從紙麵的縫隙裏灑落下來，像一場小型的流星雨。
觀眾們仰著頭看，有大膽的人伸手去接那些火星，接到掌心裏發現是涼的，隻是一些被燒成灰燼的紙屑。
一個穿紅褂子的漢子從戲台後麵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根長鞭。他走到台中央，甩了一下長鞭，鞭梢在空中發出一聲脆響，像鞭炮炸開。
火虎們聽到鞭響，同時轉向他，虎頭低伏，虎尾高翹。
漢子又甩了一下鞭子，火虎們開始後退，一步一步地退向戲台邊緣。
操控的漢子們跟在後麵跑，長竿在手中伸縮轉動，火虎在街道上像五條流動的岩漿河。
觀眾們站起來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跟著火虎跑了幾步又退迴來。幾個孩子掙脫了家長的手，追著火虎跑出去，被巡邏隊的親兵攔住了，拎著後領拎迴來。
吳老狗趁這個間隙側過身，對張泠月說了一句話。二月紅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他也側過身，對張泠月說了一句。
張泠月點了點頭，嘴角彎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
吳老狗看了二月紅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各自收了迴去。
齊鐵嘴被這兩道目光夾在中間，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兩麵煎的餅。
他左右看了看，兩個人臉上都掛著笑，笑得若無其事，笑得齊鐵嘴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涼。
火虎跑到了街道盡頭，又折返迴來。
在兩個男人暗自的較勁中火虎的第三次表演已經結束了。
解家夥計從人群中擠過來，走到九門眾人麵前，彎腰行禮，說老太爺在府裏備了酒席，請諸位爺和小姐移步。
九門的人到瞭解府，按照慣例要先給解老太爺送賀禮。
解九花了這麽大的心思請班子、清街道、擺酒席，為的就是給老太爺衝喜添壽，九門的人來捧場，自然要去老太爺麵前露個臉，說幾句吉祥話，把賀禮送上。
張泠月不想去。她站在二門的廊下，看著一群人簇擁著往正廳方向走，張小星跟在她身後，手裏捧著給老太爺的賀禮。
“你跟著他們去吧。”張泠月對張小星說，“把禮送了就迴來，不用等我。”
張小星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
小姐的臉色看不出什麽異樣，但她的眼睛告訴他；她不想去那個擠滿了人的屋子，不想說那些客套的吉祥話，不想被一群不認識的人圍著打量。
“是。”張小星把賀禮換了個手捧著，轉身跟上了人群。
他走了幾步又迴頭看了一眼，張泠月已經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黑金色的麒麟裙擺在地麵上輕輕掃過。
張泠月在解府裏隨意走著。
解家的宅子比張府小一些，但佈局更精巧，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味道，
她走過一條長廊，穿過一個月亮門，又走過一條更窄的長廊，來到了一個她不認識的地方。
這裏很安靜，隻有夜風從窗戶縫隙裏鑽進來時發出的細微嗚咽。
她推開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房間的另一頭是一扇落地窗，窗門半開著，外麵是一個小陽台，從陽台上能看見外麵的街道。
張泠月走到陽台上，靠在欄杆邊，看著街道上正在收尾的表演。
街道上的人已經散了大半，隻剩下幾個孩子還在追逐打鬧，笑聲在夜風裏飄蕩。
最後一點火光在街道盡頭熄滅了，黑暗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整座城市填滿。
張泠月感覺到身後有人走了進來。
房間裏的空氣流動方式變了，從門口擴散開來，觸到她後背的時候變成了一陣很輕很輕的風。
她慢慢轉過身，靠在陽台的門框上，麵對著房間裏的黑暗。
茶幾上那根蠟燭沒有點，書架擋住了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星光，整個房間像一口倒扣的黑鍋，把人罩在裏麵。
她看不見來人，但她知道他就在門口的位置，沒有動。
他的呼吸聲很奇怪，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在黑暗中嗅著空氣裏的味道。
張泠月認出了那個呼吸。
“嘬嘬嘬。”
張泠月對著黑暗開口，三個音節在安靜的房間裏迴蕩。
黑暗中的呼吸短暫的停滯了一下。
然後是一陣很輕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張泠月感覺到他身上帶著夜風涼意的溫度，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氣。
“你躲在這裏。”陳皮的聲在黑暗裏響起來，帶著變聲期的沙啞。
陳皮好像已經知道她在這個房間裏藏了很久，而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她。
“我沒有躲。我是散步散到這裏來的。你呢？你躲在這裏做什麽？”張泠月倚靠在門框上，歪著腦袋看他。
陳皮沒有迴答，他的呼吸聲又變重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他往前走了半步，張泠月透著月色看清了他的目光。
像兩團在黑暗中燃燒的火，灼得她臉上的麵板微微發燙。
“你戴了師父送的發簪。”
張泠月抬手摸了一下發髻，手指觸到了鳳凰發簪的尾羽。
“你師父送的東西很好看，我為什麽不能戴？”
陳皮往前又走了半步，他和她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一步，近到她能聞到他衣服上皂角的氣味，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變成的白霧。
他沒有再往前走，就站在那一步之外，像一條被拴住的狗，繩子已經到了盡頭，掙不脫，也捨不得退迴去。
張泠月沒有動。
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見他的輪廓了。
“陳皮，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榮華了嗎？”張泠月問。
陳皮愣了一下。
“沒有。”
“真的嗎，現在的生活不好嗎？”
“紅府有錢，但那不是我的錢。”
“嗬嗬…哈哈哈哈！”
陳皮的呼吸又重了幾分。
“陳皮，你知道九門的規矩嗎。”
“什麽”
“九門，能者居之。隻要你足夠強，隨時可以殺了任意一門的當家取而代之。”張泠月凝視著他的眼睛，像是透過了他的眼看見了他心中無盡的**。
遠處傳來張小星的叫聲，聲音從解府的另一頭傳來，隔了好幾道牆和好幾個院子。
張泠月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得走了。”
她從門框上直起身，往前邁了一步，從陳皮身邊走過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的袖子蹭到了他的手背，衣料的觸感光滑冰涼，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在他手背上拂過。
陳皮的手指動了一下，想要抓住什麽，但最後隻是握成了拳頭，垂在身側。
張泠月走到門口，迴過頭來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皮，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