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長沙城還浸泡在鞭炮屑和糯米酒的混合氣味裏。
張府門房腳下堆著小山似的禮匣,每送來一份,夥計就扯著嗓子朝裏通報一聲。管家站在廊下核對禮單,筆尖蘸了又蘸,冊子上各家各戶的名頭列了密密麻麻一串。
以往過節,九門隻維持著表麵功夫,各家相互送一份禮意思意思就是。
令管家和張小星意外的是,這次霍家也單獨給小姐備了一份厚禮。
要知道若是二爺五爺八爺九爺也就罷了,平日裏也總是會送些新奇東西來給小姐玩樂。
自從佛爺掌權勢力日益興盛之後,霍家明裏不說,暗裏對佛爺卻是多有忌憚。說難聽些,霍家對張啟山的態度不算好,到底沒撕破那層臉皮,表麵上還是會做些功夫。
但小姐來了長沙這麽久,這還是霍家第一次單獨給小姐備禮。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管家捧著禮單站在書房門口,等著張泠月開口。
書房裏的炭火燒得很旺,窗戶紙上映出一個端坐的人影。張泠月正在畫水墨畫,筆尖蘸了淡墨,在宣紙上慢慢暈開一片遠山的輪廓。
“霍家的禮?”她沒有抬頭,筆鋒在山脊上輕輕一帶,又添了一筆皴擦。
“是,小姐。”管家把禮單放在桌案邊角,退後一步。
禮單上寫得清楚——上等血燕窩兩盒,蘇繡屏風一座,犀角杯一對,還有一匹據說從俄國來的銀狐皮。
“收下吧,不然人家要多心了。”張泠月至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筆尖在宣紙上行走,認真對付那幅畫。
霍三娘隻要不是個蠢貨,就能猜出來到底是誰對她下手。
水蝗沒有那個本事,張啟山不在城內,唯一算得上有些嫌隙的,也就是那一日她叫張泠月撞見了采生折割。
這份禮是試探,收與不收,傳出去都是不同的意思。收了,霍三娘就知道她暫時不想繼續追究;退迴去,那就是不死不休。
張小星和管家互換了一個眼神。管家端起桌案上的禮單,躬身退出了書房。
張小星把門掩上,轉身走到張泠月身後站定,等小姐把這幅畫畫完。
張泠月換了支筆,蘸了濃墨,在遠山的前麵勾了幾棵鬆樹。她畫了好一陣子才放下筆,端起手邊的濃茶喝了一口。
“小姐,解家前陣子派夥計來送的帖子您可還記得?”張小星見她放下了筆才開口。
“九爺請了班子給解家那位老太爺衝喜,就在今夜。您要去嗎?”
“請了班子來表演什麽?”張泠月記得二月紅也問過她要不要出席,若是去的話他想和她做個伴兒。他想和她一起去,不想讓她一個人坐在解家的席麵上。
“火虎。”
火虎?那可需要大場地。
這種表演她在書上看過,說是從川西那邊傳過來的,會的人不多,能看到的更是少之又少。
火虎,驅邪避祟、衝喜添壽。
“場子定好了?”
“是,九爺已經提前清了兩條街道。九門每家都發了帖子,還借了城裏巡邏隊維持秩序。觀戲的地方也跟佛爺借了人去排查安不安全。”
張小星自己也不確定佛爺派了誰去。
小魚?還是日山。
也不知道佛爺今天能不能趕迴來,這都初二了……
“那就去吧,熱鬧熱鬧。”張泠月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
冷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飄了飄,她縮了下脖子,把窗戶關上了。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張小星轉身要走。
“記得轉告二爺出發的時間。”張泠月叫住了他,“八爺若是來了……告訴他一聲會和二爺一同出發,不嫌擠就一起吧。”
“是。”
張小星站在走廊裏,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裏,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這齊鐵嘴和二月紅整日盯著他家小姐不放,這長沙城裏是沒有其他姑娘了嗎?
張泠月迴到臥室,讓丫鬟們到衣帽架找衣服。
張隆澤送來的那套,她收到以後就收起來掛著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穿。
今天要出門透透氣,穿那件正好。
丫鬟們伺候著她換上禮服,腰身剛好,像是親自量著她的尺寸做的。
張隆澤在美國,多年未見她卻能把這套衣服做得分毫不差。
張泠月讓丫鬟們把她的把頭發挽起來,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麵板,然後從梳妝台上拿起張啟山送的那串血玉瓔珞戴上。
九百九十九顆血玉珠子在燭光下像一圈凝固了的血,貼著她的麵板。
“小姐真漂亮。”丫頭由衷的讚歎。
每日給小姐換衣裳,都會收獲一個截然不同的小姐。
像給布娃娃打扮似的。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張小星在門口等著了。看見張泠月下樓,迅速拉開車門,張泠月彎腰坐進去,車裏的炭爐已經燒好了,和外麵的冷空氣形成了兩個世界。
轎車駛出張府的大門,駛進長沙城的街道。
正月初二的晚上,街上的人比平時少了很多,大部分人家都在家裏團聚,隻有零星的幾個行人在路邊匆匆走過,把手揣在袖子裏。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少數幾家賣吃食的還亮著燈,門口的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在冷空氣裏消散。
轎車先拐到小香堂門口。
齊鐵嘴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袍,頭上戴著那頂鑲白玉的瓜皮帽,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移動的紅包封麵。
他看見張泠月的車到了,臉上的笑容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快走幾步,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泠月,新年好新年好!”齊鐵嘴搓著手,嘴裏撥出的白氣在車廂裏散開,“今天這身真好看,這裙子哪家的?這珠子成色也太好了,是血玉吧?得值不少錢……”
他一個人說了一長串,甚至沒有給張泠月迴答的機會。張泠月靠在座椅上,嘴角帶笑聽著他絮絮叨叨,沒有打斷他。
轎車又拐了一個彎,到了紅府門口。
二月紅也站在門口等著,就站在燈籠底下,安安靜靜地看著車燈由遠及近。
他拉開車門,看見張泠月的那一瞬間臉上就揚起了笑意。
“泠月,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紅官。”
齊鐵嘴坐在中間,左邊是張泠月,右邊是二月紅。他被夾在兩個人中間,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二爺,新年好啊。吉祥如意,多財多福。”
“八爺同喜。”
齊鐵嘴維持著臉上得體的笑意,往左看了一眼張泠月,張泠月正低頭整理手腕上的鈴鐺;他往右看了一眼二月紅,二月紅正看著張泠月整理鈴鐺的手。
齊鐵嘴把目光收迴來,盯著前麵的座椅靠背,決定閉嘴。
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咕嚕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張泠月把手腕上的鈴鐺繞好,抬起頭,發現二月紅正在看她。
轎車穿過幾條街,拐進瞭解九清出來的那條街道。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街道的盡頭搭了一個臨時的戲台,台麵上鋪著紅氈,台口掛著兩盞大燈籠,燈籠上寫著“解”字,筆畫端正,墨色濃重。
戲台前麵的空地上擺了幾排椅子,椅子上鋪著棉墊子,椅子與椅子之間留了足夠寬的過道,方便人走動。
張泠月下了車,冷風撲麵而來,吹得她領口的兔毛飄了起來。
她攏緊衣領,抬頭看了一眼戲台。
戲台上空蕩蕩的,隻有一麵大鼓擺在台口,幾個穿紅褂子的漢子正在戲台後麵忙活,有的在搬東西,有的在整理道具,有的在往竹篾紮成的虎身上貼紙。
二月紅走到她身邊,站的位置剛好擋住了風口。
張泠月感覺到了風向的變化,冷風被他的身體擋住了,她的領口不再飄了。
齊鐵嘴從車裏鑽出來,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子裏,嘴裏嘟囔著“好冷好冷”,一溜煙跑到椅子那邊占了個位置坐下。
他坐下以後才發現自己坐的位置離張泠月太遠了,又站起來,搬起椅子挪到張泠月旁邊放下,坐下,搓了搓手,撥出一口白氣。
解九從戲台後麵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看見張泠月,快步走過來,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溫和。
“泠月來了,快請坐。”他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張泠月在椅子上坐下,二月紅坐在她右手邊,齊鐵嘴坐在她左手邊。
齊鐵嘴看了一眼二月紅,二月紅正側著頭跟張泠月說話,壓低了聲音他聽不清在說什麽,
隻看見張泠月嘴角彎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吳老狗牽著一隻小狗來了。
是一隻小黃狗,圓滾滾的,四條腿短得幾乎看不見,走起路來像一隻滾動的土豆。
他把狗繩拴在椅子腿上,狗太小了,繩子太長,小狗在椅子腿之間繞來繞去,把自己纏住了,急得嗚嗚叫。
吳老狗彎腰把它解開,把它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小狗老實了,趴在他腿上,眯著眼睛打瞌睡。
“泠月,新年好。”吳老狗笑嗬嗬地說,手指在小狗背上一下一下地捋著。
“五爺新年好。”張泠月迴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膝蓋上那隻小黃狗身上。
人越來越多。
九門各家的人都來了,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見了麵拱拱手,說幾句吉祥話,各自找位置坐下。
霍三娘也來了,她看見張泠月,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間,走到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過來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