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二樓,房門開啟,兩隻渡鴉不知什麽時候飛迴來在她臥室裏追來打去。
兩隻鳥你爭我奪,把梳妝台上的幾瓶胭脂水粉都碰倒了。
張泠月看了一眼房間內亂糟糟的景象,扭頭對丫頭說:“今夜不用伺候了,去和她們守歲吧。”
“小姐,丫頭想陪著您……”
張泠月將她鬢邊對碎發理迴去,手指從她的額角滑到耳後。
“去吧,你們也過個好年。”她說著,從袖子裏摸出一塊金元寶,放進丫頭手裏,把她的手指合攏,讓她握住那塊冰涼的黃金。
“收了我的壓歲錢,可要長命百歲呀。”
丫頭看著手心裏那塊金元寶,淚水蓄在眼裏,紅著眼眶點頭。
張小星看著丫頭離去,自覺幫小姐關上房門,自己也退下了。
房間裏隻剩下張泠月。她走過去,把兩隻鬧騰的鳥按下。
小引被她按在掌心裏,掙紮了兩下,發現掙不開就不動了,歪著腦袋看她。
小隱落在她肩膀上,用喙啄了啄她的耳垂,力道很輕,像在跟她鬧著玩。張泠月把兩隻渡鴉都攏到懷裏,順著它們的羽毛捋了幾下。
“出來吧。”
窗簾動了一下。
張嵐山像一道影子,從黑暗裏慢慢浮現出來走到張泠月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彎腰行禮。
“小姐。”
“你怎麽來了?”張泠月把渡鴉放到窗台上,轉過身看著他。
“隆澤大人吩咐了,有東西帶給小姐。”張嵐山開啟手上捧著的盒子。
盒子裏鋪著黑色的絨布,絨布上躺著一套折疊整齊的衣服和一隻信封。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張泠月走到桌邊,先拿起那套衣服抖開。
是一套黑金色的麒麟禮服,上衣是黑色的緞麵,繡著金色的麒麟紋樣,麒麟昂首挺胸,四蹄踏雲,周身環繞著金色的火焰。
下裳是深灰色的,裙擺處繡著一圈雲紋,從下往上由密漸疏,像霧氣從地麵升起,慢慢消散在黑色裏。
她隨意放下衣服拿起信封,是張隆澤的親筆。
【歲寒時深,加衣勿病。莫貪玩雪。】
小時候玩雪發燒被嘮一輩子!
張泠月折起信,把信紙塞迴信封裏,放在桌上。
她摸了摸衣服上的刺繡,金線在指尖下微微凸起,順著麒麟的輪廓蜿蜒。
“霍家那邊可以停下了,她也該吃到教訓了。”張泠月收迴手,看著張嵐山,“辛苦你來一趟,迴去好好休息。”
“是。”張嵐山應了一聲沒有走,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小姐,國內各地的族人送來的賀禮……東西不少,都堆在臨月閣的庫房裏,您看是送到張府來還是……”
“放到月亮公館去吧。”
“是,屬下告退。”
他轉身走向窗戶,推開窗身體往上一縱,整個人就消失在了夜色裏。
窗戶被他從外麵帶上,房間裏又恢複了安靜。
張泠月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藏在雲層後麵,天幕上隻有幾顆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碎鑽。
鍾擺的指標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滴答滴答的聲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好幾倍。
張泠月翻了個身,閉著眼睛等睡意重新湧上來。窗台上的兩隻渡鴉已經睡熟了,小引的腦袋歪到一邊喙埋進翅膀底下,小隱縮成一團灰色的毛球,呼吸時身體微微起伏,像一朵被風吹動的雲。
鍾擺走到第十二下的時候,聲音停了。那片刻的寂靜短得像一聲歎息,然後窗外的黑夜被什麽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
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湧進來,先是一道,然後是兩道,然後是無數道,紅的、金的、綠的、紫的,在黑暗的房間裏輪番閃爍,像有人在窗外打翻了調色盤。
鞭炮般密集的爆裂聲接踵而至,從遠處傳來,震得窗戶紙微微發顫。
張泠月睜開眼睛,看見窗簾上印滿了煙花的影子,一朵接一朵地綻開,又一片接一片地落下,像春天裏被風吹散的桃花瓣。
她赤著腳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玻璃窗外,整個長沙城的上空被點亮了。
無數朵煙花從城東的方向升起來,拖著金色的尾巴躥上夜空,在最高處炸開,紅的像火,金的像麥穗,綠的像春天的嫩芽,紫的像熟透的葡萄。
一朵還沒落盡,另一朵已經升起來了,層層疊疊地堆疊在一起,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
小隱和小引被驚醒了,撲棱著翅膀飛到窗台上,歪著腦袋看天上的煙花,兩雙小眼睛裏映著漫天的光華。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解九抱著望舒站在書房的窗邊,貓兒蜷在他臂彎裏,毛茸茸的尾巴卷著他的手腕。
他看著天上那朵最大的金色煙花在空中綻開,碎成無數顆細小的光點,緩緩墜落,像一場倒著下的流星雨。
“望舒,喜歡嗎?”他喃喃自語,低下頭看著懷裏的貓兒。
望舒仰著腦袋,圓溜溜的貓眼倒映著窗外的光,瞳孔縮成兩條細縫。它竟也不怕這漫天的煙花,伸出爪子扒拉著窗戶,喵喵咪咪地叫了幾聲。
解九把它舉高了些,讓它的兩隻前爪搭在窗台上。
望舒的尾巴豎起來,整隻貓趴在窗台上,臉貼著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天上那場盛大的綻放。
書案上攤著一封信,墨跡未幹,寫了一半又劃掉了,劃掉的地方被墨團蓋住,看不清原來的字。
窗外的煙火還在繼續,一朵接一朵地升空、綻開、墜落,把書房的牆壁照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打在對麵的書架上,忽長忽短,忽濃忽淡。
不知她此刻在張府哪個位置。
解九的目光越過漫天的煙花,越過城東那些高低錯落的屋頂,落在張府所在的方向。
他選擇了最笨的方法,讓整個長沙都能看見這場煙花。
隻要她還醒著,抬起頭就能看見了。
望舒從窗台上跳下來,踩著無聲的貓步走到書案邊跳上去,在那些攤開的信紙旁邊找了個空位,蜷成一團,眯著眼睛看解九。
解九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貓的體溫透過指尖傳過來,像一隻小小的暖爐。
他想起那天在碼頭,張泠月從他懷裏接過望舒,低著頭逗貓的樣子。
她笑起來的時候格外好看。
窗外的煙花漸漸稀了,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開,是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細長,向四周散開,在最高處停留了很久才慢慢墜落。
火光熄滅了,夜空重新暗下來,隻剩下幾縷青煙在天幕上緩緩飄散,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解九站在窗前,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桌上的信紙沙沙作響,望舒被聲音驚動,抬起頭看了一眼,又把腦袋埋進爪子裏,繼續睡。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催人入眠。
解九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望舒在書案上翻了個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四腳朝天地睡熟了。他才把窗戶關上,走迴書案前坐下,拿起那支筆,蘸了墨,在信紙上一筆一劃地寫。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煙花散盡後的夜空比平時更深更沉,連星星都少了幾顆。
但長沙城的街巷裏還有零星的鞭炮聲,劈裏啪啦的,像一場下不完的雨。
解九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裏。
奇怪的是,這信封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也沒有寫地址。
望舒醒了,伸了個懶腰,從書案上跳下來,走到解九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發出一聲又軟又糯的“喵”。解九彎腰把它抱起來,摟進懷裏。
“走吧,該睡了。”
張泠月站在窗前,看著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散盡。
窗簾在風裏輕輕飄動,涼意從腳底升起來,她的腳趾凍得有些發白。
小隱和小引安靜地蹲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那片重新歸於沉寂的夜空,偶爾眨一下眼睛,像兩顆不會說話的星星。
煙花是從解家的地盤響起來的。
張泠月收迴目光,把窗簾拉上,轉身走迴床邊。
赤著的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蔓延到腳踝,激得她清醒了幾分。她鑽進被窩裏,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上那些被煙花照過後還沒有完全消退的殘影。
閉上眼睛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那線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