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張泠月知道自己想的完全正確。這張啟山都跑到外麵了,還堅持張家那點封建大家長的規矩呢。
一樓擺了好幾桌,桌麵鋪著暗紅色的桌布,每張桌上都擺著八碟冷盤和四壺溫好的黃酒。坐北朝南的那一桌最大,正中間的位置空著。
張泠月被張小星帶過來的時候,那些小張都已經正襟危坐候著了。
從大到小按順序坐著,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坐在最末尾,兩條腿夠不著地麵,懸在半空中,但坐姿卻異常端正,像一棵被修剪過的小樹。
“小姐。”
在張泠月進門的一瞬間,所有張家人瞬間起立,齊聲問好。
張泠月覺得這裏少了一句萬歲萬歲萬萬歲。她忍著笑,手搭在張小星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坐吧,家宴而已不必拘束。”
張泠月坐到主位上,張小星和管家對視一眼。管家輕輕拍了拍手。
一群小小張迅速從旁邊的側門排隊站好。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四五歲。
一群小貓崽子個個都繃著個臉,假裝嚴肅的樣子讓張泠月樂不可支。
真是的,跟小官他們小時候一樣都裝小大人。
張泠月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趣地看著那群孩子。
這是要幹嘛?給她表演節目?
小張貓們一隻一隻上前給張泠月磕頭拜年。
領頭的大孩子先跪下去,雙手撐在膝蓋兩側,額頭觸地,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他直起身,雙手抱拳,說了一長串吉祥話,最後又補了一句“願小姐歲歲平安”,才站起來退到一邊。後麵的孩子依樣畫葫蘆,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去,磕頭,說吉祥話,站起來,退開。
看著一群小孩努力板著臉正經給她磕頭說吉祥話的樣子,張泠月忍不住挨個摸摸頭,然後一人給一個金元寶。
前麵的孩子被她摸頭的時候身體繃得緊緊的,動都不敢動。摸到第三個的時候,那孩子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裏滿是好奇。
張泠月衝他笑了笑,他趕緊低下頭,耳朵尖紅了一片,接過金元寶的時候手都在抖。
原來那群長老當年是這樣看她的嗎?
張泠月把手收迴來,看著下一個孩子上前磕頭,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很可憐,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被人觀賞。
現在她坐到了當年那些長老的位置上,看著這些孩子跪在她麵前。
那還是她小時候更可愛!
她小時候多好看啊,白白淨淨、眼睛大大的,說話聲音軟軟的,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誰見了都想捏一把。
這些孩子雖然也不差,但跟她比還是差了一截。
最後上前的是一個五歲大的小張,肉嘟嘟的小臉蛋,圓溜溜的大眼睛,卻學著大人們把嘴唇繃直,下巴微微收緊。
他走到張泠月麵前,跪好了以後挺直上身,雙手抱拳,開口說吉祥話。
他的聲音還帶著奶氣,說完以後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像小雞啄米似的。
哎呀,真是小張們的最佳賞味期。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最好玩了,再大一點就不可愛了,再小一點又不懂事,現在剛好,又乖又萌又聽話,捏一下臉還會臉紅。
磕完了頭,小家夥還跪在地上睜著大眼睛看她。
那雙眼睛又圓又亮,瞳色很深,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瑪瑙,裏麵倒映著燭火和張泠月的臉。
張泠月忍不住伸出手捏捏他的臉頰,手指陷進柔軟的嬰兒肥裏,觸感像剛出鍋的饅頭,又軟又彈。
小家夥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捏得愣神。
再懂事也不過是個五歲小孩子,哪裏藏得住事?臉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他磕磕巴巴地收了張泠月遞來的金元寶,兩隻手捧著踉蹌地跑迴去找大人了,跑了幾步還迴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張泠月的目光,趕緊把臉轉迴去,跑得更快了。
小姐喜歡小孩子?張小星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默默記了一筆。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突破口,以後可以多安排一些小孩子到小姐麵前走動。小姐心情好了,他日子也好過。
過完了這些流程就是年夜飯了。
說是年夜飯,實際上還是張泠月自己一人一桌,其他小張們按照分支親疏排了幾桌罷了。
張泠月麵前那張桌子最大,擺了十二道菜。其他桌上的菜式跟她這張桌一樣,隻是分量少了一些,銅鍋換成了砂鍋。
張泠月慢悠悠地吃完晚飯,放下筷子的時候才發現整個一樓的張家人都早已經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等著她。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筷子,連最小的那個孩子兩隻手都已經放在了膝蓋上。
“小姐,守歲……”張小星走到她身邊,彎腰低聲說了一句,欲言又止。
他一直知道張泠月是愛熱鬧的,但今晚這場麵,說熱鬧也熱鬧,說冷清也冷清。
張泠月搖了搖頭,“讓他們散了休息吧。”
難得有一天休息時間,他們沒必要在這耗著陪她瞪眼。
張泠月看了一眼最小的那個孩子,小家夥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桌麵上的時候又猛地抬起來,強撐著坐直,過一會兒又栽下去了。
“是,小姐。”張小星直起身,一揮手。
那群小張整齊劃一地站起身,然後三三兩兩地散去。
看著散去的人群,張泠月有些愣神。
本家的新年宴席往往都要持續到淩晨以後,往年她下半夜基本都是睡過去的,每一年都是張隆澤抱著她去、抱著她迴。
她記得有一年她困得不行,趴在桌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張隆澤懷裏。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牽掛好像有點多了。
“小姐?”
“你剛才說什麽?”張泠月迴過神,發現張小星還站在她身邊。
“花園裏的積雪已經清理幹淨了,小姐要去散散步嗎?”
“不了,迴去休息吧。”張泠月乏了,攏了攏衣領,往樓梯的方向走。
張小星提著燈籠跟在後麵,跟著她的步伐一階一階地往上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