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鐵嘴最近跑張府跑得勤。
勤到什麽程度呢?張府門房見了他都不通報了,直接一擺手:“八爺來了?小姐在花園呢。”
齊鐵嘴也不客氣,拎著東西就往裏走,跟迴自己家似的。
他每次來都不空手。今天是糖炒栗子,明天是桂花糕,後天又是哪家鋪子的新茶。張泠月愛吃的、愛喝的、愛玩的,他變著法兒地往張府搬。
張日山每次見他來,都站在旁邊盯著,跟防賊似的。齊鐵嘴也不在意,笑嘻嘻的,該送送,該說說。
這天下午,齊鐵嘴又來了。這次他沒拎吃的,帶了一副棋。
“小姐!您看這是什麽?”齊鐵嘴舉著棋盒,興衝衝地走進花園。
張泠月正靠在石凳上看花,聞言瞥了一眼。
“棋?”
“圍棋!”齊鐵嘴把棋盒往桌上一放,獻寶似的開啟,“上好的雲子,白子溫潤如玉,黑子烏亮如漆。您摸摸這手感——”
張泠月伸手拈了一顆白子,在指間轉了轉。確實不錯,細膩溫潤,對著光看,邊緣透著一圈淡淡的黃。
“八爺有心了。”她把棋子放迴去,“不過,八爺會下棋?”
“嘿嘿……會一點,會一點。就是不怎麽厲害。”
張泠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齊鐵嘴撓了撓頭,老實交代:“其實吧,這棋是我從解九那兒借來的。下棋我不厲害,但他厲害啊!”
張泠月挑眉“所以?”
“所以——”齊鐵嘴搓著手笑眯眯的,“我把他一起帶來了。”
話音剛落,解九從月洞門後走出來,手裏還搖著一把摺扇。
“八爺說小姐近日無聊,拉我來湊個數。”他在石桌對麵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棋,“不過八爺沒說,是要我來陪小姐下棋。”
齊鐵嘴嘿嘿笑“都一樣,都一樣。”
解九沒理他,看向張泠月。
“小姐會下圍棋?”
“會一點。”
解九點點頭,把棋盒開啟,白子黑子分好。
“那解某就陪小姐下一盤。”
棋局擺開,解九執黑,張泠月執白。
齊鐵嘴坐在旁邊,一會兒看看棋盤,一會兒看看張泠月,一會兒又看看解九,比自己下棋還忙。
開局走得平平淡淡,你一顆我一顆,各自占地盤。解九的棋風和他這個人一樣穩,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張泠月倒是比他隨意些,有時候想都不想就落子,有時候又盯著棋盤看好一會兒。
下了十幾手,齊鐵嘴忍不住了。“小姐,您這步棋走這兒?這不是送吃嗎?”
張泠月沒理他,解九看了齊鐵嘴一眼。
“八爺,觀棋不語。”
齊鐵嘴閉嘴了。但他那張嘴,安靜了不到五分鍾,又開始了。
“哎呀,這一步走得妙!小姐這手棋走得——唔唔唔——”
解九麵無表情地往他嘴裏塞了塊糕點。齊鐵嘴瞪大眼睛嚼了兩下,不說話了。
張泠月忍不住笑了。
“八爺這性子,是怎麽在九門裏混到現在的?”
“靠一張嘴。”解九淡淡地說,“該說的時候說,不該說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齊鐵嘴,“也說。”
張泠月笑出聲來。
齊鐵嘴好不容易把糕點嚥下去,委屈巴巴地說:“小姐,您別聽他瞎說。我能在九門站穩腳跟,靠的是真本事!真本事!”
“什麽真本事?”
“算命!”齊鐵嘴挺了挺胸,“整個長沙城,論算命,我齊八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張泠月點頭“那八爺給我算算?”
齊鐵嘴正要開口,解九在旁邊咳了一聲。齊鐵嘴看了他一眼,又把話咽迴去了。
“算、算了吧。小姐的命,我算不了。”
“為什麽?”
齊鐵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總不能說“因為您是貴人,貴人的命我算不了”吧?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因為……因為小姐的命太好了,我怕說出來折壽。”
“八爺這張嘴,確實厲害。”張泠月樂不可支
解九落下一子,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也就剩一張嘴了。”
“……解九你今天是跟我杠上了是吧?”
“下棋呢,別吵。”
棋到中盤,局勢漸漸明朗。
解九的棋穩紮穩打,不急不躁,像一張大網,慢慢收緊。張泠月的棋看似隨意,但每一顆子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時候看起來像是廢棋,走幾步之後才發現別有深意。
解九拈著一顆黑子看著棋盤,遲遲沒有落子。
齊鐵嘴在旁邊等得不耐煩了。
“想什麽呢?下啊。”
解九沒理他,又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棋子放下。“小姐的棋風,不像是跟棋譜上學的。”
張泠月問:“怎麽說?”
“棋譜上的棋都有跡可循。”解九看著棋盤,“小姐的棋,看著散,但每一顆子都有後手。這不是看棋譜能看出來的,得實戰。”
“九爺好眼力。我小時候,確實有人手把手教過。”
解九點點頭,繼續下棋。他心裏大概有了數能把棋教到這種程度的,不是普通的高手。
這位小姐的來曆,比他想的還要深。
又下了十幾手,解九忽然開口:“小姐覺得,這盤棋誰贏了?”
張泠月看了看棋盤“現在還看不出來。”
“那小姐希望誰贏?”
張泠月抬頭看了他一眼。
“下棋嘛,輸贏不重要,開心就好。”
解九笑了。
“小姐說得對。”他落下一子,“是解某著相了。”
齊鐵嘴在旁邊看著,總覺得這兩人說的不是棋。但他直接問小姐總歸是不好的,還是繼續吃桂花糕吧。
棋局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照在花園裏,把月季和薔薇染成金紅色。張泠月靠在椅背上,看著棋盤上的殘局。
解九也在看。
最後是解九先開口:“小姐贏了。”
張泠月搖搖頭:“和棋。”
解九沉默了片刻,輕輕點頭。
“是,和棋。”
他這輩子下過很多盤棋,贏的多,輸的少,和棋屈指可數。今日這一局,他每一步都走得自己的選擇之中,張泠月每一步都走得隨心所欲。規規矩矩的沒贏,隨心所欲的沒輸。
他覺得,這大概就是他和她之間最合適的距離。
齊鐵嘴在旁邊打了個哈欠“終於下完了?天都要黑了。”
張泠月看了他一眼“八爺等急了?”
“不急不急。”齊鐵嘴趕緊擺手,“我就是覺得,下棋這事兒吧,太費腦子。還是吃東西好,不費腦子。”
解九瞥了他一眼,道:“所以八爺的腦子有時候轉不過來?”
“……解九你今天是吃了火藥了是吧?”
張泠月笑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
“兩位,晚上留下來吃飯?”
齊鐵嘴正要答應,解九先開口了:“不了,晚上還有事。”
齊鐵嘴愣了一下,也反應過來“啊,對,晚上有事。改日再來叨擾小姐。”
張泠月也不強留。
“那改日再下。”
“八爺,棋你帶迴去。”
齊鐵嘴接過來,隨口說:“放這兒唄,反正你也不怎麽用。”
解九看了他一眼,“說的也是。放我那兒也是落灰,不如留給小姐解悶。”
“也行。那下次九爺來了再下。”
解九點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她一眼。
“小姐。”
“嗯?”
“今日這盤棋,解某下得很開心。”
“我也是。”
齊鐵嘴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又迴頭衝張泠月喊:“小姐,改日我帶些好茶來!”
張泠月衝他擺擺手。兩個人消失在月洞門後。
出了張府,齊鐵嘴追上解九。
“你今天怎麽迴事?”齊鐵嘴問。
解九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叫你吃飯你不吃,叫你留棋你留了,走的時候還說什麽下得很開心。”齊鐵嘴湊過去,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
“是什麽?”解九停下腳步。
齊鐵嘴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是不是覺得小姐挺好?”
解九看了他一眼。
“是挺好。”
齊鐵嘴眨了眨眼“那你怎麽——”
不對!解九這色胚子看上泠月了?那可不行!
他都已經娶了好幾房姨太太了!泠月是絕對、絕對不會看上他的!!
“九爺,你……”
“八爺,有些事藏在心裏就好不必再說出來。”解九看他剛才眼珠子提溜提溜的,就知道他剛纔在想什麽。
解九繼續往前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齊鐵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今天這盤棋,解九輸的好像不隻是一盤棋。
他歎了口氣跟了上去。
張泠月站在花園裏,看著他們走遠。
丫頭端著茶走過來,“小姐,還喝茶嗎?”
“不喝了,收了吧。”
“是。”丫頭把茶具收走。
張泠月坐迴石凳上,看著桌上的棋盤。棋盤上還留著剛才的殘局,黑白交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伸手,拈起一顆白子,在指間轉了轉。
解九那點心思,她看得出來。但他那點自知之明,她也看得出來。
聰明人,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這種人,做朋友最好了。
她把白子放迴棋盒裏,站起身往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