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有了呼吸。
但也僅僅是有了呼吸。
張起靈跪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一動不動。
那隻手很涼,涼得像是雪山上的石頭。還有一些粗糙,指腹有薄繭。
這是張泠月沒想到的。
她以為沉睡十幾年的人,麵板應該是細膩的。
但那雙手的粗糙告訴她,在沉睡之前,白瑪也吃了不少苦的。
來的路上,張泠月跟他說過一些事。
張隆安調查到的,關於白瑪的事。
聽那些關於母親的他從未聽過的故事,張起靈沒有問太多。
他想著,想著她會是什麽樣的人。
張起靈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然後他發現,不管怎麽想,心中都隻有一個模糊的懷抱和笑容。
很模糊,模糊到像是上輩子的記憶。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母親。
他突然好難過。
張泠月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樣子。
他就跪在那裏緊握著母親的手,一動不動,眼眶微微泛紅。
她知道他的心在疼。
張泠月歎了口氣。
“小官,閉上眼睛。”
張起靈抬起頭,有些不解。
但他沒有問為什麽,乖乖閉上眼睛。
張泠月深吸一口氣,走到白瑪身側。
她抬起手,調動體內的靈炁,緩緩伸向白瑪的額頭。
靈炁從白瑪的天庭匯入,在她體內遊走,試圖喚醒那具沉睡多年的身體裏的生機。
但毒素沉澱得太久了。
太久了。
那些藏海花的毒,已經滲透到她身體的每一寸,每一個角落。
它們安靜地蟄伏著,像冬眠的蛇,等待著被喚醒,然後在三天內,徹底吞噬她的生命。
張泠月沒辦法清除那些毒。
她隻能試著讓白瑪醒來一次。
三天之內,醒來一次。
至於什麽時候醒,她不知道。
她收迴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張泠月輕輕撫上張起靈緊握著白瑪的手。
“她很想你,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我到外麵等你們,好不好?”
張起靈看著她輕輕點頭。
張泠月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迴廊。
張泠月靠在柱子上,看著院子裏漸漸西斜的太陽。
生離死別。
她見過太多次了。
但這一次,她忽然有點難受。
讓她醒來那麽短的時間,就要永遠離開自己的孩子。
會不會更加痛苦?
張泠月不知道。
她隻知道,如果換成是她,她寧願不醒。
“嗬。”她輕輕笑了一聲,“張泠月啊張泠月,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多愁善感了?”
沒人迴答她。
院子裏隻有風吹過經幡的聲音。
白瑪醒來,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張起靈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跪坐在床邊,握著白瑪的手,沒有動過。
一天一夜,沒有進食,沒有閤眼。
他就那麽看著,像是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奇跡。
然後,奇跡來了。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很溫柔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帶著一點剛剛蘇醒的迷茫,在對上張起靈的那一刻,瞬間有了聚焦。
她看著他。
雖然孩子在繈褓時期就與自己分離,但再次相見她還是能夠一眼就認出,這是她的孩子。
“小官。”
白瑪的聲音很輕很啞,她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張起靈看著她,沒有迴應。
但白瑪不在乎。
她伸出手,顫巍巍的摸上他的臉。
那隻手很涼,讓張起靈整個人都僵住了。
“長這麽大了。”她輕聲說,“真好看。”
張起靈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麽,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媽。”
就兩個字。
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什麽東西從他眼眶裏滑落下來。
一滴淚。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會哭。
白瑪看著他,看著那滴淚,眼眶也紅了。
但她還在笑。
“傻孩子。”她輕聲說,“哭什麽?”
張起靈搖頭。
他也不知道。
他隻是……隻是忽然覺得很難受。
又很高興。
門外,靠著柱子的張泠月歎了口氣。
她聽見了那一聲“阿媽”,也聽見了裏麵的沉默。
她抬頭看著天,看著那輪漸漸西沉的太陽,張泠月覺得今天的陽光有點刺眼。
門從裏麵開啟了,張起靈站在門口。
張泠月愣了一下:“小官?你怎麽出來了?”
“阿媽想見你。”他說。
張泠月歪了一下頭:“我?”
張泠月跟著張起靈走進禪房。
白瑪靠在床頭,看著她走進來,看著她走到床邊,看著她站在張起靈身側。
她的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
“是你。”她說。
張泠月一愣:“您認識我?”
白瑪搖頭:“不認識。但我知道,是你。”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說,“我生他的時候就知道,這一脈的孩子,血脈越純,感情越淡。我怕他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怕他這輩子都不知道什麽叫喜歡,什麽叫牽掛。”
她看著張泠月,笑了。
“但現在,他有了。”
張泠月不知道該說什麽。
白瑪伸出手。
她輕輕握住張起靈的手,又握住張泠月的手。
然後把兩個人的手疊放在一起。
“替我照顧他。”她說,“好嗎?”
張泠月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張起靈的手很熱,白瑪的手很涼,而她的手在中間,被兩種溫度包裹著。
她抬頭,看向張起靈。
張起靈垂著眼,看著那雙手。
偏偏她就心軟了。
“好。”
白瑪笑了。
那個笑容,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牽掛。
那一天,張泠月沒有出去。
她就坐在角落裏,看著白瑪和張起靈說話。
白瑪說得很慢,斷斷續續的,像是要把十幾年的話都說完。
說他小時候的事。
說他出生時的樣子,小小的,皺皺的,卻一聲都不哭。
說她當年抱著他剛出生時的他,心裏又高興又害怕。
高興是因為他那麽健康,那麽漂亮。害怕是因為她知道,她很快就要離開他了。
說他的名字。
說“小官”這兩個字是她想了很久很久纔想出來的。就要普普通通,簡簡單單,像這世上所有普通孩子一樣,被父母教著慢慢長大。
說她的遺憾。
說她多想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學走路,學說話,看著他和其他孩子們成為朋友,看著他長成英俊的少年,看著他娶妻生子,過上她這輩子都沒過上的普通日子。
張起靈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
他不太會說話,但他一直都在認真聽。
傍晚的時候,白瑪累了。
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夕陽,輕聲道:“真好看。”
張泠月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見雪山被夕陽染成金色。
日照金山。
白瑪忽然笑了。
“從小到時候,我就喜歡看夕陽。”她說,“你被帶走後的每一次看,就在想,要是能和小官一起看就好了。”
她轉過頭看著張起靈。
“現在,終於能一起看了。”
張起靈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白瑪伸出手,輕輕摸上他的臉。
那隻手比之前更涼了。
張起靈感覺到那涼意,心裏忽然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想握住她的手,想說什麽,想說“阿媽你別走”,想說“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想說——
但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白瑪看著他,目光溫柔得像此刻的夕陽。
“我想睡在有風的地方。”她輕聲說,“以後,風會帶我找到你…找到拂林……”
拂林。
張起靈知道那是誰,那是她心裏裝著的另一個人。
他的父親。
白瑪看著他愣神的樣子,輕輕的笑了一下。
“沒關係。”她說,“你不記得他,沒關係。我知道他就夠了。”
白瑪閉上眼睛。
夕陽照在她臉上,把那張年輕的臉鍍上一層暖色。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張起靈坐在床邊看著她,他把額頭輕輕抵在她已經涼下來的手背上。
張泠月輕輕把手放在他肩上。
張起靈抬頭看她。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清澈,幹淨得像是雪山上的湖。
但他眼底,卻是怎麽也藏不住的悲傷。
張泠月俯下身抱住他。
“我在。”
張起靈把頭埋在她肩上,一動不動。
夕陽漸漸沉入雪山,風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