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張泠月捧著碗,看著碗裏那層油汪汪的茶,默默歎了口氣。
倒不是不好喝,就是太頂飽了。
一碗下去,感覺能管一天。
張起靈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吃,一如既往的乖巧。
德仁上師坐在對麵,喝著茶,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轉來轉去,笑得一臉慈祥。
張泠月被他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
她放下碗,正準備開口問白瑪的事,德仁上師卻先開口了。
“你們想去見她嗎?”
張泠月微微一愣,張起靈也抬起頭。
德仁上師看著他們,“白瑪在那裏,等了很多年。她想見的,一直都是他。”
他看著張起靈,輕聲道:“她服下藏海花的毒藥,隻為換來三日與你再見的機會。”
張泠月心裏咯噔一下。
藏海花?
她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張家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派出族人到西藏來取的東西,據說開在墨脫極寒之地,有毒。
服用之人可以保持容顏不老,進入沉睡,可一旦喝下解藥,便隻剩下三天的壽命。
但問題是——
即使喝下解藥,也無法醒來啊?
藏海花所帶來的副作用,無解。這是張家記檔裏寫死的。
小官的母親……
她看向張起靈。
“她說過。”德仁上師的聲音很輕,迴憶著久遠的承諾,“她的孩子,不能是一塊石頭。”
他看著張起靈,目光裏有欣慰,有感慨。
“原本我等你,其實還留了一道考驗。”他笑了笑,“但現在看來,她的擔心並沒有成為現實。”
他轉向張泠月。
“謝謝你。”他說,“改變了小官的命運。”
張泠月眨眨眼。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別扭?
她改變了小官的命運?她什麽都沒做啊,就是…就是給他算了個名字,和他一起玩,給他講故事,讓他……
這也能叫改變命運?當年算出來既定的軌跡又沒有大偏差……
張泠月正要開口,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小官?”她看著德仁上師,“您怎麽知道他叫小官?”
他們從沒告訴過德仁這個名字。
德仁上師笑了。
“小官。”他說,“是白瑪為他起的乳名。”
張泠月驚了一下。
白瑪起的?
那個在極寒之地沉睡了那麽多年的女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給自己的孩子起好了乳名?
小官。
原來如此。
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定數啊。
誰能料到,年幼時她誤打誤撞算出來的名字,就是一位母親給自己孩子留下的愛呢。
她看向張起靈。
張起靈也正看著她。
“小官。”
張起靈“嗯”了一聲。
張泠月忽然有點想笑。
這孩子,從始至終都叫這個名字。從她第一次叫出口,到現在,從來沒變過。
就好像,本該如此。
德仁上師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張起靈。
“這是解藥,白瑪在禪房等著你們。”
張起靈接過布包,握在手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向德仁上師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
張泠月看著麵前那隻手,輕輕搭了上去。
兩個人並肩走出禪房,走出院子。
身後,德仁上師站在窗前,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
他輕輕歎了口氣。
“白瑪。”他低聲說,“你等的人,終於來了。”
去禪房的路上,張泠月一直沒說話。
她看向張起靈。
他沉默地走著,握著她的手力度比平時緊了一些。
“小官。”
張起靈看她。
“緊張嗎?”
張起靈點頭,又搖頭。
張泠月懂了:緊張,但不知道該怎麽緊張。
這孩子,感情係統跟別人不太一樣。他能感覺到情緒,但不知道怎麽表達。
就像現在,他心裏一定翻江倒海,臉上卻看不出什麽。
“沒事。”她捏了捏他的手,“我在呢。”
“嗯。”
白瑪所在的禪房在廟的深處,很靜。
門口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泠月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去吧。”她輕聲說,“我在這兒等你。”
張起靈看著她,沒動。
張泠月笑了:“怎麽,還怕我跑了?”
張起靈搖頭。
他看著她,認真道:“一起。”
張泠月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是你和你母親的事,我一個外人進去不合適。
但看著他那雙眼睛,她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行吧。”她歎氣,“一起。”
門推開。
禪房不大,光線很暗。窗子被厚實的簾子遮著,隻從縫隙裏透進幾縷細細的光。
空氣裏有淡淡的香氣,像雪山頂上的風。
角落裏有一張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張泠月走近幾步,看清了那張臉。
很年輕。
很年輕的一張臉,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樣子,眉眼溫柔,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著一個好夢。
她躺在那裏,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張起靈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
張泠月看著他,又看著床上的人。
母子。
這兩個字忽然變得具體起來。
她輕輕退後幾步,退到門邊。
張起靈感覺到了,迴頭看她。
張泠月衝他笑笑,指了指門外。
張起靈搖頭。
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迴到床邊。
然後他開啟布包,取出解藥。
那是一枚小小的藥丸,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
張起靈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輕輕掰開床上那人的嘴,把藥丸放了進去。
張泠月屏住呼吸。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