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將白瑪葬在藏海花花海一帶。
說是花海,其實這個季節什麽都看不見。
雪把一切都蓋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哪是天。
四周是花海,也是風四季都能夠到達的地方。
張泠月站在墳前,看著那個小小的雪包,驀的想起一首詩。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她看著張起靈。
他蹲在墳前,伸手把墓碑邊上的雪撥開,露出下麵一小截石頭。
過了一會兒張起靈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走吧。”他說。
張泠月點頭。
兩個人轉身,踩著來時的腳印,慢慢往迴走。
走了幾步,張泠月迴頭看了一眼。
雪地上兩串腳印,延伸到遠處那個小小的雪包。
風一吹,雪沫揚起來,把腳印的邊緣磨得模糊。
她轉迴頭,繼續走。
手忽然被握住了。
張泠月低頭,看見張起靈的手握著她的,十指相扣。
大雪封山,他們走不了。
德仁上師給他們安排了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放東西。
張泠月住一間,張起靈住——他也住這間。
張泠月一開始還想掙紮一下,畢竟是佛門淨地……就算她不信佛也意思意思尊重一下嘛!
天尊,首先宣告弟子沒有要替西方教說話的意思。
可畢竟人在屋簷下……!
“小官,隔壁那間是你的。”
張起靈看著她不說話。
“佛門淨地,知道嗎?”
張起靈搖頭。
張泠月扶額:“你就不能裝一下知道?”
張起靈認真道:“不想裝。”
張泠月:“……”
她看著他的眼睛,敗下陣來。
“行吧行吧。”她擺手,“住可以,但是——”
她盯著他:“不許亂動。”
張起靈點頭。
“不許半夜踢人。”
點頭。
“不許打呼嚕。”
點頭。
“你打呼嚕嗎?”雖然張泠月印象裏沒有被吵醒過,但萬一是她睡得太沉了呢!
張起靈搖頭。
張泠月滿意了:“行,進來吧。”
張起靈抱著自己的鋪蓋卷,乖乖進屋。
張泠月看著他的背影,默默歎了口氣。
這孩子怎麽越來越黏人了?
墨脫的日子很慢。
每天醒來,窗外是白的。白的雪,白的山,白的天。
偶爾有陽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太刺眼了。
張泠月在這裏習慣了早起。
她起來的時候,張起靈已經不在床上了。
推開門就看見院子裏的張起靈蹲在牆角,正對著一堆雪發呆。
“小官,幹嘛呢?”
張起靈迴頭看她,認真道:“堆雪人。”
張泠月挑眉,走過去看。
地上確實有一個雪人,如果那能叫雪人的話。
圓圓的身子,圓圓的腦袋,兩個樹枝插在兩邊當手。
臉上戳了兩個洞當眼睛,一道彎彎的劃痕當嘴巴。
普普通通,平平無奇。
張泠月看了一眼,正想誇兩句,忽然發現不對勁。
那雪人腦袋上,左右兩邊各戳了一小撮雪,像是——
“這是……”她指著那兩撮雪。
張起靈看著她,“角。”
張泠月愣住了。
角?
她低頭看看雪人,又看看張起靈,一下就明白過來。
這是她。
那個“角”,是她平時梳的發髻。
張起靈已經轉迴去,繼續往雪人身上拍雪。
“還有一個。”他說。
張泠月蹲下來,看著他忙活。
過了會兒,旁邊又堆起一個雪人。
這個比剛才那個大一點,沒有角,但背上戳了一根細長的樹枝,斜斜地伸出來,像是……
“刀?”她問。
張起靈點頭。
“這是你?”
點頭。
張泠月看著那兩個並排站著的雪人,笑了。
一個有小角,一個背著刀,挨在一起擠在牆角,看起來都傻乎乎的。
“挺好看的。”
張起靈抬眼看著她,目光裏藏著期待。
“真的?”
“真的。”
中午吃飯,是酥油茶和糌粑。
張泠月已經吃習慣了,甚至覺得挺香。她捏著糌粑,大口大口地啃,一邊啃一邊看張起靈。
張起靈正專心致誌對付手裏的食物。
“小官。”
張起靈抬頭。
“好吃嗎?”
張起靈點頭。
張泠月看著他,忽然起了壞心思。
“你知道糌粑是怎麽做的嗎?”
張起靈搖頭。
“青稞炒熟,磨成粉,然後——”她笑眯眯的說,“用酥油茶和著,用手捏。”
張起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手裏的糌粑,表情沒什麽變化。
張泠月繼續:“用手捏哦。就跟你剛才捏雪人一樣。”
張起靈迴想,“雪人是用雪捏的。”
張泠月點頭:“對,糌粑是用手捏的。”
張起靈看著她,眼神有些困惑。
張泠月忍著笑:“所以你現在吃的,是別人捏了很久的。”
張起靈低頭,看著手裏那個被捏得圓圓潤潤的糌粑團,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張嘴,咬了一口。
張泠月:“……”
他不介意的嗎?
張起靈嚼著,抬眼看見她的表情,忽然開口:“你捏的我也吃。”
張泠月愣了一下。
張起靈認真道:“你捏的,更好吃。”
這孩子,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她別開眼,低頭啃糌粑。
可惡,到底是誰教壞了他?
下午沒事做,張泠月靠在窗邊看雪。
張起靈坐在她旁邊,也看雪。
張泠月忽然開口:“小官。”
“嗯。”
“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張起靈搖頭。
“真的?”
“真的。”
張泠月側頭看他:“那你在想什麽?”
張起靈看著她,“在想你。”
張泠月:“……”
她深吸一口氣:“除了想我呢?”
張起靈認真思考,然後說:“想你剛才的樣子。”
“剛才什麽樣子?”
“吃東西的樣子。”
“還有呢?”
“走路的樣子。”
“還有?”
“說話的樣子。”
“還有?”
張起靈想了一下:“笑的樣子。”
張泠月放棄掙紮了。
這孩子腦子裏全是她。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高興的是,他依賴她,信任她,把她當成全世界。
害怕的是——
她不敢往下想。
晚上睡覺,張起靈照例挨著她躺下。
屋裏燒著爐子,兩個人蓋著厚厚的被子,擠在一起,倒也不冷。
張泠月看著房梁發呆,叫了他一聲。
“小官。”
“嗯。”
“你說,等雪化了,咱們去哪兒?”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張泠月笑了:“我去哪兒你都跟著?”
“嗯。”
“要是我去的地方很危險呢?”
“跟著。”
“要是我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呢?”
張起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側過身看著她,異常認真的說:“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張泠月伸手,摸摸他的腦袋。
“睡吧。”
張起靈“嗯”了一聲,往她身邊蹭蹭,腦袋埋在她肩上。
過了很久,久到張泠月以為他已經睡著了,耳邊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泠月。”
“嗯?”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張泠月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心裏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會。”她輕聲說。
張起靈沒再說話。
呼吸漸漸均勻。
張泠月看著黑暗中的房梁,輕輕歎了口氣。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
但此刻,她想讓他信。
第二天早上,張泠月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人了。
她坐起來醒神,然後聽見院子裏有聲音。
推門出去,就看見張起靈蹲在牆角,正在給那兩個雪人“修修補補”。
昨天那個有角的雪人,腦袋上多了一圈東西。
他用什麽把雪搓成細細的條,一圈一圈圍在腦袋上。
旁邊那個背著刀的雪人,身上也多了些紋路。
張泠月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修什麽呢?”
張起靈沒有迴頭,“讓它更像你。”
張泠月看著那個雪人腦袋上那圈“頭發”,忍不住笑了。
“你見過誰頭發長這樣?”
張起靈想了想,指著她垂在肩上的發絲:“這樣。”
張泠月低頭看看自己的頭發,又看看雪人腦袋上那圈奇怪的“發髻”,明白他在努力還原什麽。
張泠月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傻不傻。”
張起靈摸了一下額頭,繼續修。
張泠月看著他修。
雪還在下,細細的,輕輕的,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小官。”
張起靈抬頭。
張泠月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
“進屋吧。”她說,“該吃早飯了。”
張起靈點頭,站起來,看了那兩個雪人兩眼。
然後牽住她的手。
兩個人踩著雪,慢慢走迴屋裏。
身後,兩個雪人並排站在牆角,一個有小角,一個背著刀。
雪落在它們身上,一層又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