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脫比張泠月想象中要安靜。
雪山環抱中的一小片平地,零零星星的房屋,炊煙嫋嫋。最顯眼的是那座喇嘛廟,依山而建,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張泠月站在廟門口,喘了口氣。
“到了。”
張起靈站在她身側,抬頭看著廟門,目光有些發直。
張泠月看了他一眼。
從進入墨脫開始,這孩子就不太對勁。
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心神不屬。
“小官?”
張起靈迴神,看她。
“沒事吧?”
張起靈搖頭,又點點頭。
張泠月挑眉:“又有事又沒事?”
張起靈認真想了想:“有事。但不知道什麽事。”
張泠月:“……”
行吧,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她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進去就知道了,走吧。”
張起靈點頭,跟在她身側,跨進廟門。
廟裏很靜。
安寧的靜謐。
陽光透過廊簷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喇嘛經過,衝他們雙手合十,微微一笑,便安靜地走開。
張泠月沿著迴廊往裏走,心裏琢磨著怎麽開口找人。
然後她就看見了那個人。
迴廊盡頭,一間禪房門口,站著一個老喇嘛。
他穿著暗紅的僧袍,身形清瘦,表情平和,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他就那麽站著,看著他們,像是在等什麽人。
張泠月停住了腳步。
老喇嘛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張起靈身上。
然後他笑了。
“你來了。”他說。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藏地口音。
張起靈看著他,沒說話。
張泠月看看老喇嘛,又看看張起靈,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請問……”她開口。
老喇嘛的目光轉向她,眼底閃過一絲什麽。
像是意外,又像是瞭然。
“進來吧。”他說,“客人遠道而來,喝杯茶。”
禪房不大,收拾得很幹淨。
靠牆的櫃子上擺著幾卷經書,窗台上供著一尊小小的佛像,爐子裏燃著藏香,氣味沉靜。
張泠月和張起靈在蒲團上坐下。
老喇嘛給他們倒茶,茶是酥油茶,熱騰騰的,香氣撲鼻。
張泠月捧起碗,喝了一口,暖意從胃裏漫開。
“您是德仁上師?”她問。
老喇嘛點頭:“你們找的人,就是我。”
張泠月看了張起靈一眼,見他還是那副心神不屬的樣子,隻好自己開口。
“上師,我們來是想打聽一個人。”
德仁上師看著她,目光溫和:“你想打聽的,是他的母親。”
張泠月一愣。
她還沒說呢。
德仁上師笑了笑,轉向張起靈,目光裏既是感慨,又像是心疼。
“你身上,有生氣。”
張泠月沒聽懂。
生氣?這孩子生氣了?沒有啊,挺平靜的。
德仁上師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輕聲道:“不是那個生氣。是活人的氣息。”
他看著張起靈,目光深邃:“我見過他這樣的人。張家這一脈,血脈特殊,越純越冷。到最後,不像人,像石頭,像兵器,像什麽都好,唯獨不像活人。”
張泠月沉默了。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張家族長一脈,麒麟血越純,感情越淡。到最後,七情六慾都淡得幾乎不存在,隻剩下使命和責任。
小官如果沒有遇到她——
她不敢想。
德仁上師的目光從張起靈身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原來如此。”他輕聲說,“原來你就是那個變數。”
張泠月心裏咯噔一下。
變數?
什麽變數?
她想起自己的穿越,想起那一連串的“意外”,想起她在這個時代留下的所有痕跡。
德仁上師沒有解釋,隻是又給她倒了碗茶。
“你們想問白瑪的事。”他說。
張泠月點頭。
德仁上師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白瑪是他的母親。”
張起靈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眼,看向德仁上師。
“您認識她?”張泠月問。
“當然。”德仁上師笑著點頭,眼底有淡淡的懷念,“很多年前的老朋友了。”
張泠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她還好嗎?”
德仁上師看著她,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
張泠月愣住了。
也許?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也許是要幹嘛?
她心裏轉過好幾個念頭,麵上卻不動聲色。
那看來是不好了。
她沒繼續追問。有些事,問了也不一定有答案。
德仁上師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沒有多說,隻輕聲道:“天色已晚,兩位先在廟中休息一夜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張泠月看向張起靈。
張起靈看著她。
他看著她,目光裏有她熟悉的溫度。然後他點頭。
她累壞了。
從雪山一路走過來,她從來沒喊過累,但他知道她累。
張泠月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開眼,對德仁上師笑了笑。
“那就叨擾上師了。”
德仁上師點點頭,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眼底有淺淺的笑意。
那笑意很溫和,溫和得讓張泠月有點心虛。
就好像……他什麽都知道。
晚上,張泠月躺在禪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德仁上師的話一直在她腦子裏轉。
變數。
什麽叫變數?
她的穿越,真的是意外嗎?還是有什麽人在背後操控?她在這個時代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她自己的選擇,還是——
“睡不著?”
身邊傳來低低的聲音。
張泠月轉頭,看見張起靈躺在另一張床上,正看著她。
黑暗裏,他的眼睛亮亮的。
“嗯。”她歎氣,“想事情。”
張起靈起身,走到她床邊坐下。
張泠月往裏麵挪了挪:“幹嘛?”
張起靈看著她,認真道:“陪你。”
張泠月失笑:“陪我幹嘛?我又不是小孩。”
張起靈不說話,就那麽看著她。
張泠月被他看得沒脾氣,歎了口氣,往旁邊讓了讓。
“上來吧,別凍著。”
張起靈眼睛亮了,迅速鑽進被窩,挨著她躺下。
暖意從旁邊傳來。
張泠月看著頭頂的房梁,輕聲道:“小官。”
“嗯。”
“你不好奇你母親的事嗎?”
張起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好奇。”
“那你剛才怎麽不問?”
張起靈想了想:“不知道問什麽。”
張泠月側頭看他。
他躺在黑暗裏,輪廓模糊,但那雙眼睛格外清晰。
“小官。”她輕聲說,“不管怎麽樣,我在呢。”
張起靈看著她。
然後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嗯。”他說。
她反握住他的手,閉上眼睛。
算了,變數就變數吧。
反正日子還得過。
第二天一早,張泠月醒來時,張起靈已經不在了。
她坐起來,愣了一會兒,然後聽見外麵有聲音。
推門出去,就看見院子裏,張起靈正跟著德仁上師慢慢地走。
老喇嘛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張起靈跟在他身側,低頭聽著什麽。
張泠月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張起靈像是感覺到她的視線,迴頭看她。
德仁上師也迴過頭,看見她,笑了笑。
“醒了?”他說,“來,一起吃早飯。”
張泠月走過去,走在張起靈身側。
“聊什麽呢?”她問。
張起靈想了想:“不記得了。”
張泠月挑眉:“不記得?”
張起靈認真點頭:“上師說,記不住的事,就是不重要的。”
張泠月看向德仁上師。
老喇嘛笑得一臉慈祥。
張泠月:“……”
她忽然覺得,這老喇嘛可能是個高人。
高人一般都比較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