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隆澤覺得自己最近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這種感覺很微妙,像是心裏住進了一隻刺蝟,時不時就紮他一下,紮得他不痛快。
起因自然是那個賴在泠月別院不走的族長。
張泠月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張泠月坐著,他就挨著坐;張泠月看書,他就在一旁看著;張泠月睡覺,他就……
想到這裏,張隆澤的眉頭又皺緊了幾分。
那天夜裏的事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張起靈抱著枕頭坐在寢殿門外,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裏麵。
下不為例。
可這個“下不為例”之後,還有無數個夜晚。
張隆澤不是不知道張起靈失了憶,心裏不安,需要人陪。
他也知道張泠月是出於好意,或者說出於責任。
她是巫祝,族長暫居她這兒,她照顧著也是應該的。
道理他都懂。
可每天看著那兩人同進同出,看著張起靈自然地挨著她坐,看著她自然地給張起靈夾菜、理衣襟、順頭發,看著那雙曾經隻屬於他的眼眸,如今也溫柔地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他心裏那隻刺蝟,就開始瘋狂地紮他。
這天傍晚,張隆澤從外麵迴來,照例先往主殿走。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傳來笑聲。
他腳步頓了一下,還是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張泠月坐在軟榻上,張起靈坐在她對麵,兩人中間擺著那副黑檀木棋盤。團子窩在張泠月膝頭,眯著眼睛打盹。
張泠月正拈著一枚白子,笑盈盈地看著張起靈:“小官,你這一步可走錯了哦。”
張起靈低頭看著棋盤,似乎在認真思考。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張泠月,那雙清冷的眼眸裏帶著困惑,還有一絲委屈?
張泠月笑出聲,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好啦好啦,我教你。看好了——”
她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某處:“你剛才應該下這裏。這樣既能守住角,又能……”
張起靈認真地看著,目光卻漸漸從棋盤移到了她臉上。
那張臉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專注地看著棋盤,長睫微垂,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意。右眼眼角那枚淚痣,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若隱若現。
張起靈看呆了。
直到張泠月說完,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怎麽了?”她問。
張起靈搖搖頭,垂下眼簾。
張隆澤站在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心裏那隻刺蝟,又開始瘋狂滾動。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哥哥迴來了?”張泠月抬眼看他,笑著招呼。
“嗯。”張隆澤應了一聲,走到她身側,目光掃過棋盤,“在下棋?”
“是啊,教小官呢。”張泠月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個位置,“哥哥要不要一起?”
張隆澤看那個位置在張泠月左邊,離她不遠不近。而張起靈坐在她右邊,兩人之間隻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
他搖搖頭:“不了,我去換身衣服。”
說完,轉身離開。
張泠月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晚飯時分,三人坐在偏廳用飯。
張隆澤夾了塊排骨,餘光卻瞥見張起靈正給張泠月夾菜。
夾的是魚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塊。
張泠月笑著道謝,低頭吃了。
張隆澤嚼著排骨,忽然覺得不怎麽香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雞湯很鮮,他卻嚐不出什麽味道。
“哥哥,今天的魚不錯,你嚐嚐?”張泠月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他碗裏。
張隆澤低頭看著碗裏那塊魚肉——也是魚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塊。
“嗯。”他應了一聲,夾起魚肉吃了。
張泠月看著他,眼裏漾開笑意。
張起靈也看著他,往張泠月身邊又挨近了一點點。
張隆澤看見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飽了。”
“哥哥?”張泠月愣了愣,“才吃這麽點……”
“不餓。”張隆澤說完,轉身離開。
張泠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輕輕歎了口氣。
張起靈拽了拽她的袖口,眼神裏帶著疑惑——他怎麽了?
張泠月摸了摸他的頭:“沒事,你先吃。我去看看。”
張泠月推門進去時,他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房裏沒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將他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哥哥。”
張隆澤沒有迴頭。
張泠月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她也望向窗外,望著那輪清冷的月亮,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靜靜站著。
半晌,張泠月忽然開口:“哥哥在生我的氣?”
張隆澤沉默。
“因為小官?”
張隆澤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我……”
他剛開口,就被張泠月打斷了。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哥哥每天看著我和小官在一起,心裏不舒服。”
張隆澤抿緊唇,沒有說話。
“可是哥哥,”張泠月轉過身,麵對著他,“小官失了憶,他現在隻有我。我不能不管他。”
“我知道。”張隆澤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我都知道。”
“那你……”
“我知道的,”張隆澤打斷她,胸膛微微起伏,“我知道他需要你,我知道你是為了張家,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抑不住的顫抖。
“可是泠月,我也是人。”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我也會……難受。”
張泠月怔住了。
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此刻他站在月光裏,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脆弱。
“哥哥……”
張隆澤別過臉去,不讓她看自己的眼睛。
張泠月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臉,將他的頭轉迴來。
“哥哥看著我。”
張隆澤看著她,看著她眼眸裏自己的倒影。
“哥哥,”她說,“你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
張隆澤的心猛地一顫。
“從小就是。”張泠月繼續說,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骨,“你抱我,你護我,你給我梳頭,你給我擋風。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
“小官現在需要我,可這不代表我就不需要哥哥了。”
張隆澤的呼吸急促起來。
“哥哥,”她踮起腳尖,在他唇角輕輕印下一個吻,“別生氣了好不好?”
張隆澤渾身僵住。
他猛地伸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裏。
“泠月……”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埋在她頸窩裏,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氣,“泠月……”
張泠月任由他抱著,輕輕拍著他的背。
“我在呢,哥哥。”
兩人就這樣抱著,很久很久。
直到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張起靈的聲音:
“泠月?”
張泠月微微一僵。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張起靈站在門檻外,懷裏抱著那個素白枕頭,月光灑在他身上,將那張臉照得蒼白。
他看看張泠月,又看看張隆澤,再看看兩人交疊的身影——
那雙眼裏,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
委屈。
很委屈。
張泠月:“……”
張泠月深吸一口氣,從他懷裏掙脫出來,走到張起靈麵前。
“小官,你怎麽來了?”
張起靈抿著唇,不說話看著她,眼尾微微泛紅。
張泠月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手摸摸他的臉:“我隻是……跟哥哥說幾句話。”
張起靈垂下眼簾,往她身邊捱了挨。
張泠月歎了口氣,迴頭看向張隆澤。
張隆澤站在月光裏,麵色鐵青。
三個人,六隻眼,在月光下默默對峙。
張泠月忽然有點想笑。
她確實笑了出來,笑得兩個男人都愣住了。
“好了好了,”她一手牽起張隆澤,一手牽起張起靈,“都跟我進屋。”
兩人被她牽著,一個冷著臉,一個抿著唇,都沒有掙開。
月光下,三道身影穿過迴廊,往主殿走去。
團子蹲在窗台上,歪著頭看著這一幕,啾了一聲。
——人類的感情,真複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