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老闆的目光在張隆安和張隆澤臉上掃過,心裏咯噔一下。
這兩位……眉宇間煞氣隱現,一看便是常年行走在生死邊緣的人物。
這種人的命,他算不出,也不敢算。
強行窺探,輕則折壽,重則遭反噬。
“先生說笑了,”齊老闆訕訕笑道,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鄙人功夫還不到家,怕是算不出什麽名堂來。”
“哦?”張隆安挑眉,“老闆這也太謙虛了。”
“嗬嗬……”齊老闆幹笑兩聲,不知該如何接話。
張泠月在一旁看得分明。
她踱步到博古架前,靜靜掃過那些陳列的器物每一件的位置都暗合八卦方位,彼此呼應,形成一個小小的風水陣。
這鋪子裏的氣場因此流轉順暢,清而不濁,旺而不燥。
嘖嘖,每一個擺件的位置都有講究。
這老闆的算命功夫哪裏是“不到家”,分明是已臻化境。
他知道張隆安的命格太硬,算不出所以然還容易遭反噬,所以才推脫不算。
是個有真本事的。
“哥哥愛說笑,”張泠月轉身打圓場,“齊老闆莫要往心裏去。”
“哪裏的話,”齊老闆鬆了口氣,笑容自然了些。
“相逢即是緣。今日能與幾位相遇,也是齊某與幾位的緣分。”
“和齊老闆聊天真是件趣事。”張泠月走到長案另一側,目光落在案角一方雞血石印章上。
“小姐讚謬了。”齊老闆拱手,試探著問,“不知如何稱呼?”
“張泠月。”
“張小姐、張先生,”齊老闆做了個請的手勢,“可要到後邊兒喝口茶?小店雖簡陋,倒也存了些不錯的茶葉。”
“好啊。”張泠月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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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寶齋的後堂比前鋪更加雅緻。
小小的天井裏種著幾竿青竹,竹影婆娑,石階上擺著幾盆蘭花,正值花期幽香陣陣。
堂內陳設簡單,一張紅木茶桌,四把官帽椅,牆上掛著幅淡墨山水,題著“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的詩句。
齊老闆請三人落座,親自煮水沏茶。
他手法嫻熟,取茶、溫杯、注水、出湯,一氣嗬成。
“三位遠道而來,長沙可還住得慣?”齊老闆一邊斟茶一邊問。
“還不錯,”張隆安端起茶杯聞了聞,讚道,“好茶。這長沙城熱鬧,吃的玩的都多,比北邊有意思。”
“齊老闆在長沙呆多久了?”他呷了口茶,隨口問道。
“祖祖輩輩都在這兒。”齊老闆笑道,“算起來,這八寶齋開了快百年了,傳到我這兒是第四代。”
“喲,老字號啊。”張隆安點頭,“齊老闆可有子嗣了?這百年家業總得有人繼承。”
齊老闆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輕歎一聲:“有倒是有個兒子,比張小姐大些。”
“那不是挺好?”
“好什麽好,”齊老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那孩子天賦是有的,打小跟著我學,什麽一學就會。就是……膽子小,遇事往後縮。眼瞅著都十五了,還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整日就知道擺弄些花鳥蟲魚,對祖傳的手藝不上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歎一聲:“齊家一脈單傳,這百年基業,也不知到他手裏能不能撐起來。我愁啊。”
張隆安聽了眨眨眼,不知該說什麽。
安慰吧,好像也沒什麽好安慰的;不安慰吧,人家都歎氣了。
張泠月捧著茶杯輕聲開口:“齊老闆是有福氣的人。”
齊老闆一愣,抬頭看她。
“人生這麽長,何必爭一時之氣?”
她的目光透過竹簾望向天井裏的青竹“十五歲,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膽子小些,未必是壞事。膽子太大的人,活不長。至於不上心……”
她收迴目光,看向齊老闆“您說他一學就會,那就是聰明人。聰明人一旦找到自己想走的路,會比誰都走得快。您急什麽?”
“張小姐這話……倒是我著相了。”
“做父母的,都這樣。”張泠月抿了口茶,“我哥哥也常覺得我不夠乖,不夠聽話。”
張隆澤在一旁默默喝茶,聽到這話,眉頭動了一下。
他可從沒說過她不乖、不聽話。
張隆安倒是笑了“小月亮你哪兒不乖了?你就是太乖了,才讓這小子……把你當眼珠子似的護著。”
張泠月抿嘴笑笑,沒接話。
齊老闆看著這兄妹三人的互動,眼裏閃過一絲羨慕。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不少,像這樣彼此信任、彼此護著的,真不多見。
“張小姐說得對,”他端起茶壺,給三人續茶,“是我太急了。那孩子…就慢慢來吧。”
張泠月微微頷首,沒再多說。
幾人又閑聊了一會兒茶道、古玩、長沙風物,氣氛融洽。
張隆安談笑風生,張隆澤也偶爾點頭應和。
齊老闆見識廣博,言談風趣,倒真是個妙人。
眼看天色漸晚,日頭西斜,張泠月三人起身告辭。
齊老闆親自送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開口挽留:“張小姐請稍等。”
他快步走迴後堂,片刻後迴來,手裏多了一個錦緞小盒。
他開啟盒子,裏麵是一塊墨玉佩,玉佩通體烏黑油亮,質地細膩溫潤,雕的是並蒂蓮花的圖案。
兩朵蓮花相依相偎,枝葉纏繞。
玉佩在黃昏的光線下泛著幽深的光,隱隱有種靈動的氣息流轉。
“此玉可護身辟邪,”齊老闆雙手將錦盒遞上,“今日遇小姐,於齊某而言可謂嘉門福喜。若小姐不嫌棄,齊某想與小姐結個善緣。”
張泠月看著那塊玉佩有些詫異,確實是件好東西。
更難得的是,這玉佩經年累月被人貼身佩戴,已養出了幾分靈性。
“齊老闆的禮物有些貴重了。”
“贈與小姐,不算什麽稀奇之物。”齊老闆笑得誠懇,“隻盼小姐不嫌粗陋,收下這份心意。也算是……謝小姐今日那番話。”
張泠月與他對視片刻,她微微一笑,伸手接過錦盒。
“那,卻之不恭。”
指尖觸到玉佩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氣息順著手臂蔓延開來,很舒服。
“多謝齊老闆。”
“小姐客氣了。”齊老闆笑著拱手,目送三人走出八寶齋,消失在巷子盡頭。
齊老闆站在店門口,久久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中的三枚銅錢。
人生這麽長,何必爭一時之氣?
那姑孃的話,像是點醒了他什麽。
他轉身迴店,輕輕關上店門。
巷子那頭,張泠月將錦盒收進手袋,她迴頭看了一眼八寶齋的方向。
長沙這地方,真是藏龍臥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