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二樓的窗戶半開著,湘江的晚風帶著水汽透進來,吹動了桌上的油燈燈火,光影在房間牆壁上搖曳。
張泠月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裏捧著杯溫熱的茉莉花茶,目光看向窗外。
張隆安翹著腿坐在她對麵的圈椅裏,手裏把玩著那塊從八寶齋得來的墨玉佩。
“小月亮,這齊老闆無事獻殷勤,你就不在意?”
張泠月收迴目光,對著張隆安笑道:“他是個聰明人。”
“哦?”張隆安挑眉,“莫不是以後還會有交集?”
交集?
張泠月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茉莉花瓣。
以後的交集,隻怕和他的子孫後代有關了。
這墨玉一看就是成對的陰陽佩,另一塊將來多半會傳到那孩子手裏。
那齊老闆是聰明人知道他們那樣的人五弊三缺,自己的孩子怕是也不得善終,賣她個好隻希望以後遇見了能照拂一二。
“隆安哥哥覺得這長沙如何?”
“還行,”張隆安將玉佩放迴錦盒,漫不經心地說。
“吃的玩的都有,就是天氣熱了點,潮了點。呆久了也就那樣。”
張泠月抿了口茶,唇角微彎。
長沙呆久了確實也就那樣,青石板路走多了硌腳,湘江水看多了也就一片茫茫,坡子街的喧囂聽久了也會覺得吵。
可有趣的,從來都不是地方。
是人。
先是在鏢子嶺救下的三伢子,後又是那唱戲的少班主,再有這齊老闆。
這幾個人,身後都有氣運縈繞。
三伢子和少班主是自身命格不凡,都是能在亂世裏闖出一番名堂的人物。
而齊老闆的氣運不在己身,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將來那孩子必是才華出眾之輩。
更奇的是三伢子。
那少年不僅自身有些氣運,他後輩的氣運濃得蓋都蓋不住。
那不是尋常人能有的征兆,除非他的子孫後代裏,會出現能影響一方格局的大人物。
難道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和這些人有關?
這念頭在張泠月心中一閃而過。
她不是天命所歸的救世主,也不是心懷蒼生的聖人,她隻是亂世裏一個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這些人的命運如何,與她本無幹係。
可既然遇見了,既然看出來了順手結個善緣,總不會錯。
“在想什麽。”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張隆澤不知何時已經走到窗邊,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張泠月迴過神,抬頭對他笑了笑。
“沒什麽哥哥,我隻覺得迴去以後,可以在長沙新設一個據點。”
張隆澤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嗯。”
“在長沙安排人手?”張隆安坐直身子,來了興趣。
“小月亮有想法了?”
“嗯,”張泠月放下茶杯,指尖在膝上輕輕敲擊。
“長沙是九省通衢,水陸要衝,往北可到武漢,往南可達廣州,往西能入川渝,往東便是江浙。這樣的地方,不該沒有我們的眼睛。”
“迴族裏再細想吧。具體怎麽安排,派誰來,做什麽營生掩護,都需要好好謀劃。”
張隆安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倒也是。長沙城裏土夫子雖然多,但大都是一家子都幹,或者拉幫結派成團夥的。咱們要在這裏立足,總得有個合適的身份……”
“長沙是塊好地方,咱們留意著就是。”
張隆安咧嘴一笑。
“也是,誰又能知道,這裏以後會不會有它的人呢。”
窗外的江風也停了,燈火不再搖曳,牆上光影凝固。
長沙這座千年古城,地下埋著多少秘密,藏著多少寶貝,又會吸引多少覬覦的目光?
“小月亮打算什麽時候迴族裏?”
“再過兩日吧。”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三更天了。
“行了,不早了,”張隆安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先迴去睡了。你們倆也別熬太晚,明天不是還要出去轉轉嗎?”
他說著,晃晃悠悠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迴頭,對張隆澤擠擠眼:“照顧好小月亮,別讓她熬夜。”
張隆澤淡淡掃了他一眼,沒有應他。
張隆安笑著出去了,順手帶上門。
張泠月坐在桌邊,指尖摩挲著茶杯的邊緣。那雙手在燈光下近乎透明,可以看見麵板下淺淺的青藍色血管。
張隆澤在她對麵坐下,靜靜陪著她。
過了許久,張泠月忽然開口:“哥哥,你說…一個人的命,真的能從他後代身上看出來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張海迪冷月笑了笑,“但我今天看見了。”
張隆澤伸出手,將她的茶杯又續滿了熱茶。
溫熱的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動,漣漪一圈圈散開,又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