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紅謝了三次幕,觀眾才漸漸平靜。
他迴到後台,任由師傅和夥計們圍上來道賀,心思卻還飄在二樓那個包廂裏。
“今日這段,則為你如花美眷'',尾音收得急了半分。”
二月紅迴過神,見父親正站在鏡前,手裏端著紫砂壺,平靜地看著他。
“父親教訓的是。”二月紅低下頭,“是孩兒分心了。”
紅老先生喝了口茶,目光掃向二樓包廂方向:“因為那位姑娘?”
二月紅微微一怔,坦然點頭:“是。”
紅老先生放下茶壺看向兒子。
“你如今十七了,也該懂些人情世故。那樣的姑娘,不是咱們梨園行當該惦記的。”
二月紅沉默片刻,輕聲道:“孩兒明白。隻是…想當麵聽聽她的評價,想知道在她眼裏,孩兒的戲算不算好。”
紅老先生看了兒子一眼,忽然笑了:“去吧。禮貌些,莫唐突了人家。”
“謝父親。”
他猶豫片刻,對鏡匆匆卸了妝,洗去臉上的油彩,露出一張清俊的臉。
眉目如畫,鼻梁挺直,偏還生了雙含情眼。
也難怪長沙城內的女人都為此傾心。
他換了身簡單的竹青長衫,便往二樓走去。
包廂裏,張泠月正準備離開。
門簾掀起,一個穿竹青長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對三人拱手:“在下紅家班二月紅,多謝幾位今日捧場。”
張隆安挑眉:“少班主有事?”
二月紅的目光落在張泠月身上,又迅速移開,微笑道:“適纔在台上,見這位小姐看戲專注,想必是懂戲之人。不知在下今日的表演,可還入得了眼?”
張泠月抬起眼簾看著他。
眼前的年輕人與台上那個嫵媚的杜麗娘判若兩人,但那雙眼睛卻是一樣的明亮。
“我不懂戲,”她實話實說,聲音溫軟,“但少班主唱得很好聽,身段也美。尤其是那句‘則為你如花美眷’,雖然尾音收得急了些,但情感很是動人。”
他深深一揖:“小姐好耳力。那一句?確實是在下分心了,多謝小姐指點。”
“指點談不上。”張冷月微微搖頭,“我隻是個外行,說的也是外行話。少班主的戲,台下滿堂彩就是最好的證明。”
二月紅直起身,笑容真誠:“能得小姐一句好聽,比滿堂彩更讓在下歡喜。”
他頓了頓,又問:“幾位是初來長沙吧?若不嫌棄,改日可再來聽戲。紅家班每月初一、十五都有新排的劇目。”
“有機會一定來。”張泠月微微頷首。
二月紅側身讓開路:“幾位請。”
張泠月走出包廂,經過他身邊時,二月紅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
他站在原地,目送三人下樓,消失在戲園門口。
紅老先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兒子身側,笑道:“怎麽,對那姑娘有意思?”
二月紅收迴目光,輕輕搖頭:“父親想多了。我隻是覺得……那姑娘像戲文裏寫的琉璃盞,能照得見人心。”
紅老先生拍拍他的肩:“你這孩子,看誰都像戲文裏的人。看透了又如何?咱們唱戲的,隻管把戲唱好,把台上的人生演透。台下的緣,強求不來。”
“孩兒明白。”
——時間分割——
長沙城的天氣漸漸熱起來。
張泠月一行人在客棧住了幾日,已將城內主要街道摸了個大概。
這日午後,三人從坡子街逛迴來,路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巷子不寬,兩側多是些古玩鋪子、裱畫店和文房四寶行,門麵都不大偶爾有穿長衫的老先生進出。
張隆安眼尖,看見巷子中段有家鋪子,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八寶齋”。
鋪子門口擺著兩盆修剪得宜的羅漢鬆,青翠的枝葉在微風裏輕輕搖曳。
“進去看看?”張隆安迴頭問。
張泠月抬眼望去。
鋪子的門開著,裏麵光線略顯昏暗,隱約可見博古架上擺滿了各式器物。
她點點頭:“好。”
三人邁步走進八寶齋。
鋪子內部比外麵看著寬敞些,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陳列著瓷器、玉器、銅器、文玩雜項,琳琅滿目又不顯雜亂。
正中一張黃花梨木的長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和一個青瓷香爐,爐中燃著淡淡的檀香。
長案後坐著個中年人,穿一身深灰色長衫,手裏正捧著一本線裝書在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進門的三人。
當他的視線落在張泠月身上時,整個人明顯怔了一下,隨即放下書站起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幾位客人,小店可還有能夠入眼的物件?”
這老闆看到張泠月,臉上的笑意都深了幾分。
這姑娘麵相實在罕見,額闊鼻挺,眼裏藏光,眉宇間清氣流轉,分明是福澤深厚、命有大造化之相。
難怪他今早卜卦,得了個“抬頭見喜”的吉兆。
原來這“喜”,應在這姑娘身上。
張泠月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位老闆的目光。
她唇角微彎眼裏漾開淺淺笑意。
這位老闆,跟她還算半個同行呢。
“老闆便是店中最大的機緣了。”
齊老闆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連連擺手。
“小姐說笑了。齊某若是能沾沾您的福音,便是祖宗保佑了,哪裏敢稱什麽機緣。”
“齊老闆的本事是家傳?”她走到長案前,目光掃過案上那本翻開的書,是《周易參同契》。
“齊家一脈單傳。”齊老闆也不隱瞞,將書合上。
“什麽本事?”張隆安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齊老闆,“小月亮怎麽不說給我聽聽?”
張泠月瞥了他一眼,沒有迴答。
倒是齊老闆笑著接話:“粗通些風水玄學、卜算看相的小道,混口飯吃罷了。算不得什麽真本事。”
“算卦啊,”張隆安眼睛一亮,“那老闆能給我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