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寒意仍不肯輕易退去,但空氣中已隱約能嗅到泥土解凍的微弱氣息。
書房內,炭火日夜不息,維持著一隅幹燥的溫暖。
張泠月穿著件鵝黃色繡折枝梅的緞麵薄襖,正伏案批閱南洋檔案館送來的季度匯報。
信是張海琪親筆所寫,字跡矯健灑脫力透紙背,內容翔實。
信中詳細匯報了南洋檔案館依托商行、報社及航運網路的最新進展,幾筆關鍵貿易利潤可觀,情報網路在馬來半島及暹羅等地也有所延伸。
信的後半部分,張海琪提出了一個新的構想:她欲組建一個獨立運作的組織,成員隻吸納女性,蒐集更核心的情報,並執行一些特殊任務。
她懇請張泠月這位實際上的檔案館最高掌控者予以首肯與支援。
張泠月看得認真,眼中流露出讚許。
張海琪此人,她雖未曾謀麵,但通過近年來的書信往來及南洋館卓著的業績,已對其能力與魄力有了深刻印象。
作為本家罕見被外派獨當一麵的麒麟女,張海琪能在環境複雜的南洋紮根壯大,不僅建立起有效的檔案館體係,還能收養培養一批孤兒作為骨幹,其手段、心性與遠見,在人才濟濟的張家也屬翹楚。
這樣的下屬,值得大力支援。
她正提筆欲寫迴信,窗外傳來熟悉的振翅聲。
兩隻渡鴉小隱和小引像兩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穿過半開的窗隙,落在寬大的書案邊緣。
小隱的喙中,叼著一封沒有黃皮紙的信封,邊緣有些磨損,還沾染著些許塵土。
“啪。”
小隱鬆開喙,信落在攤開的南洋匯報信箋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它和小引同時發出低啞的嘎嘎聲,細小的眼珠轉動著,看向張泠月,像是在催促她快拆開看看。
張泠月放下筆,目光先落在兩隻渡鴉身上,確認它們無礙,這才伸手拿起那封意外的信。
信封沒有火漆,封口隻是簡單用米漿黏合,很容易拆開。
她指尖微動,取出裏麵薄薄的一張信紙。
隻掃了幾眼,她的眼眸便微微眯起,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帶著冷意的弧度。
這是一封通敵的信。
或者說,是通敵信件的抄錄或草稿。
而落款處,那個用暗碼書寫的名字,讓張泠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結起寒冰。
張瑞浚。
棋盤張一脈,論輩分,算是張隆澤、張隆安的叔伯輩,在族中擔任能夠接觸得到部分內情的職務。
竟是此人。
“張家人啊……還是太自負了。”張泠月輕聲自語,指尖拂過信紙上那些密語符號,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這樣的東西,閱後竟不立刻焚毀,反而留存下來,是覺得族內無人能識破,還是自信到認為即便被發現也無所謂?
或許兩者皆有。
這種浸淫在血脈的傲慢,有時真是致命的弱點。
然而,當她繼續往下看,看清信中對方勢力對於請走她之後打算如何“詳加探究”的具體描述時她不僅沒有憤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想要我?研究我?”她微微偏頭,眼中流轉著奇異的光彩。
“嘖,真是讓人從心底感到不愉啊。”
那股潛藏在暗處與鳳凰紋身關聯、對張家乃至她本人都虎視眈眈的勢力,胃口真是不小。
不僅滲透張家,如今竟將主意打到了她的頭上。
“盲目又自大……”她收起笑容,“是該好好準備一份迴禮呢。”
她利落地將其摺好,重新塞迴信封。
起身,走到書房內側一麵看似普通的牆壁前,手指在幾處特定的磚縫間按特定順序輕觸、叩擊。
牆壁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而入的縫隙,裏麵是一個小小的暗格,存放著機密的物品和檔案。
她將這封信放入其中,與之前關於鳳凰紋身、康巴洛的資料歸在一處。
做完這一切,她迴到書案前,重新拿起筆,開始給張海琪寫迴信。
對於張海琪組建純女性組織的構想,她筆鋒流暢地寫下了“善,吾心甚慰,當全力支援”。
她深知在當今世道,女性身份往往被低估,若能善加利用,反能成為絕佳的掩護與利器。
張海琪有此遠見與魄力,她樂見其成。
略一思索,她在信末添上一句:“海琪,不若稱之為——旋轉的月亮。”
寫完迴信,用特製的火漆封好,她輕輕籲了口氣。
說實話,她對張海琪此人,確實存著幾分欣賞與期待。
同為本家麒麟女,張海琪走出了一條與她截然不同的路。
不知何時,能有緣與這位遠在南洋的奇女子見上一麵?
信置於一旁,待會兒張嵐山過來時一同寄出。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澀的後頸,長時間伏案讓肩頸僵硬。
目光不經意間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海棠樹在午後的微光裏靜立著,枝頭上似乎已能看見零星幾點的粉意,是花苞在積蓄力量。
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她起身推開門,走入寒風料峭的空氣中。
寒意立刻包裹上來,她攏了攏衣襟,徑直走向那株海棠樹。
樹下,泥土還未完全鬆軟,殘留著去歲的枯葉。
她仰起頭,望著那些隻在枝梢頂端鼓起米粒大小的淡粉色花苞。
“快了..”她低聲自語,不知是在說花開,還是在說別的什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
張泠月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心髒便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有所感應般,倏然轉身。
庭院門口,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一個身影逆著午後稀薄的日光,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比兩年前高了許多,身形挺拔如鬆更顯瘦削嶙峋,被風霜雨雪和無數險境細細打磨過後褪去了最後一絲屬於少年的青澀。
他背負著一個不大的行囊,黑發有些淩亂,幾縷散落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但張泠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雙眼睛。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被碎發遮掩,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雙眸子正專注地凝望著她。
裏麵似乎沉澱了更多東西,高原的風雪、深穀的黑暗、生死邊緣的冰冷。
但最深處那抹隻映照她一人的純粹與執著,未曾改變,反而像是被拭去塵埃的寶石,在曆經磨礪後,散發出更加耀眼的光。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又像是終於穿越漫長黑夜抵達約定之地的旅人。
陽光落在他肩頭,為他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
兩年風霜,千裏跋涉,生死邊緣,都隻是為了此刻,重新將她的模樣,清晰地映迴眼底。
他迴來了。
帶著族長的信物,第一時間,奔向了他的月亮。
兩年了。
他竟然真的…趕在下一個春天之前,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