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許久。
久到庭院裏稀薄的晨光悄然偏移,在他身後拉出更長的影子。
久到微風拂過,海棠枝頭那幾點淡粉色的花苞都微微顫了顫。
然後,他動了。
踏過庭院青石板上尚未完全幹透的晨露,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前。
他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接著,他伸出手。
他的手上帶著許多細小的新舊傷痕與厚繭,掌心還有未洗淨的塵灰與幹涸暗沉的顏色。
就是這樣一雙手,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輕輕牽起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掌心很燙,帶著曆經磨礪後的粗糙質感,與長途奔波的餘溫。
那溫度透過肌膚傳來,瞬間溫暖了張泠月指尖最後一點寒意。
“小官。”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比想象中更輕,更穩。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音節短促。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迴來了。”
“我迴來了。”
千山萬水,生死險阻,都是為了迴到這裏,迴到她麵前說出這四個字。
一陣帶著涼意的春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去年的枯葉,也拂動了海棠樹枝頭。
張泠月微微側首,目光投向那株樹,聲音輕柔下來。
“春天,要來了。”
小官的視線隨著她的目光望去,落在那些尚未綻放就已蓄滿生機的淡粉色花苞上。
“累不累?”張泠月收迴目光,重新看向他。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不同尋常的熱度,和那身衣物下難以掩飾長途奔波與戰鬥留下的疲憊氣息。
他搖搖頭,動作幅度很小。
累?或許是有的,但那些疲憊,在見到她的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被另一種更為深沉而灼熱的東西取代。
“有沒有受傷?”張泠月又問,目光仔細地在他臉上、身上逡巡。
兩年放野,絕不可能平安順遂。
這一次,小官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搖頭,也沒有點頭,隻是那雙總是清澈映著她的眼眸裏,閃過為難的情緒。
他在斟酌怎樣迴答,她纔不會過分擔憂。
他這個反應,對張泠月而言,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一定受傷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責備,隻有瞭然於心的無奈。
他就是這樣,對於自身的傷痛,總是習慣性地沉默或輕描淡寫。
她不再多問,牽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拉著他轉身,朝著正殿的方向走去,“先進屋。”
小官順從地跟著她,任她牽引。
迴到相對溫暖的正殿,張泠月讓他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站在他麵前,微微俯身:“嚴重嗎?可癒合了?”
小官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意思是,不嚴重,已經癒合了。
張泠月不信。
“讓我看看。”
小官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聽她話”和“不想讓她擔心”之間的權衡。
最終,前者占據了上風。
他抬起左手,動作緩慢地開始捲起左臂那磨損嚴重的青灰色衣袖。
布料一層層捲起,露出下麵布滿新舊傷痕的手臂。
當衣袖卷至肘部上方時,一道猙獰得橫貫了整個小臂外側的疤痕顯露出來。
疤痕呈暗紅色,皮肉翻卷癒合的痕跡清晰可見,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麵板上。
傷口顯然曾深可見骨,雖然現在已經結痂,邊緣卻仍有些紅腫,癒合得並不平整,甚至能看出當時處理得頗為粗糙,或者是在惡劣環境下反複開裂導致的。
張泠月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她伸出手指,指尖在距離疤痕寸許的地方虛虛拂過,沒有真的觸碰。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落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算了,我讓人備水,你先洗漱一下,換身幹淨衣服。我再給你重新上藥。”
她起身走到殿門邊,對著一直安靜侯在門外陰影處與柱子融為一體的族人侍從吩咐了幾句。
那侍從聞言立刻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準備去了。
安排妥當,張泠月走迴小官身邊,發現他已經低下頭,開始翻找自己那個沾滿塵土的行囊。
張泠月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在這時候,他還要找什麽。
很快,他從行囊最底層,取出了一個用粗布包裹著沉甸甸的物件。
他解開布包,露出了裏麵的東西。
那是一個六角青銅鈴鐺。
但它的形製與張泠月腕上那串精巧的鈴鐺截然不同。
它非常大,幾乎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小,堪比鄉間用來係在牛脖子上的牛鈴。
鈴身是古樸厚重的青銅色,布滿了複雜的古老紋路,似乎有麒麟踏火的圖案隱約其中,卻又扭曲變形,帶著一種蠻荒而神秘的氣息。
六隻角尖銳嶙峋,即使靜靜躺在小官掌心。
“信物。”
小官將它托在掌心,遞到張泠月麵前。
張泠月的目光凝在這個碩大而古老的青銅鈴鐺上。
信物……
他果然拿到了。
這就是成為張起靈,成為張家族長,必須取迴的關鍵信物。
“這是成為族長需要的信物?”
盡管早有預料,親眼見到這象征著無盡責任與桎梏的實物,心情依然有些複雜。
“嗯。”小官點頭,目光從鈴鐺移到她臉上。
他的眼神清澈,並未完全意識到這個鈴鐺所代表的即將壓在他肩頭的沉重命運,隻是完成了一項任務,便拿來給她看。
張泠月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冰涼的青銅鈴身。
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讓她腕上的渡厄也微微共鳴了一下。
“長老們知道你迴來了嗎?”她收迴手,問道。
“不知。”
他拿到信物後,沒有去複命,也沒有去見任何長老,甚至可能避開了其他放野歸來的族人常用的路徑。
他心中唯一的念頭,隻是想快點見到她。
所以他趕在春天之前,在晨光初露的時分,徑直來到了泠月別院,來到了這株尚未開花的海棠樹下,來到了她的麵前。
張泠月看著他那張寫滿疲憊、傷痕,卻唯獨沒有對未知族長之路有絲毫畏懼或迷茫的臉,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忽然沉澱下來。
她對他露出一抹溫柔的淺笑,接過他手中沉甸甸的六角青銅鈴,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先不管它。”
她語氣輕快了些,重新拉起他的手,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故作嫌棄。
“水應該備好了,去洗漱。你身上……都是外麵的塵土味道。”
小跟著她走向側殿專為客人準備的浴間。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