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風穿過高聳的黑瓦和虯結的古木,帶起蕭瑟的嗚咽,卷動庭院中堆積的落葉,金黃與赭紅混雜,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有細碎的聲響。
泠月別院內,炭盆早早地生了起來,銀絲炭燒得通紅。
張泠月穿著一件杏子紅纏枝寶相花紋的夾棉襖裙,外頭罩了件月白色狐皮裏子的短鬥篷,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
她手中捧著一隻黃銅手爐,指尖卻是涼的。
案上攤開著一卷剛從藏書閣借來關於滇南古地墓葬形製的孤本抄錄,字跡古奧配著粗糙的線描圖。
她看得很慢,雙眼偶爾掃過窗外被秋風颳得簌簌作響的枯枝,有些心不在焉。
侍從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盞新沏的祁門紅茶放在她手邊,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茶香氤氳,帶著蜜糖般的甜醇,稍稍衝淡了滿室的陳紙與墨味。
不多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侍從再次進來,手裏捧著一個尺許見方的錦盒,低聲道:“小姐,張遠山差人送了這個來,說是在漢口辦事時偶然見到,覺得別致。”
張泠月的目光從書捲上移開,落在那個錦盒上。
盒子是普通的黑漆木匣,並無特別裝飾。
她微微頷首。
侍從將錦盒放在書案一角,輕輕開啟。
裏麵鋪著深藍色的絨布,襯著一件器物。
那是一個西洋式的玻璃雪花球,在這個年代的國內尚屬稀罕玩意兒。
球體通透,底座是黃銅雕花的,裏麵灌著清水,懸浮著細小亮晶晶的仿雪顆粒,中心是一座微縮的紅頂白牆的西式小房子,旁邊還有兩棵小巧逼真的鬆樹模型。
輕輕搖晃,雪花便在水中紛紛揚揚地飄落,籠罩住那小屋與鬆樹,靜謐又夢幻。
張泠月伸出纖細的手指,拿起那個雪花球,入手微沉,玻璃冰涼。
她輕輕搖了搖,看著裏麵人造的雪景旋舞又落下。
她將雪花球放迴絨布上,沒有多看第二眼,隻對侍從道:“收起來吧。”
侍從應聲合上錦盒,捧了出去。
張泠月的目光重新落迴書捲上。
午後,張隆澤迴來了。
他肩頭帶著外頭的寒氣,墨色的大氅邊緣還沾著未化的霜粒。
他先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待身上的寒意散去些許,才走進書房。
“哥哥迴來了。”張泠月放下書卷,抬頭看他。
“嗯。”張隆澤應了一聲,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了烤。
“在看什麽?”
“滇南的一些古墓記載,有些規製頗為奇特,與中原迥異。”張泠月答道,將手爐往他那邊推了推。
張隆澤沒有接手爐,就著暖意,大致掃了一眼她麵前的書卷。
“那邊濕熱多蟲蟻,墓葬多講究密封與防潮,機關也常藉助地利與毒物,是有些不同。”
“張隆安前日從南疆傳了訊息迴來。”
“哦?隆安哥哥一切可好?”張泠月順著話頭問。
“死不了。”張隆澤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放心還是漠然。
“信裏抱怨了一通瘴氣,說找到了些線索,但與長老院原先預想的異事有些出入,還需深入探查,歸期不定。”
他又補充道,“信是加密直送長老院的,我隻看到副本摘要。”
張泠月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張隆安能力出眾,機變百出,既然還能寫信抱怨,想必處境不算太糟。
“另外,”張隆澤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熱茶,“西南那邊,入冬前最後一批物資已經按你的要求,分散入庫了。張嵐山迴報,沿途還算平靜,但靠近川滇邊境時,能感覺到盤查比以往嚴密了些,尤其是對往來貨物。”
“軍閥的手,伸得越來越長了。”張泠月並不意外。
時局動蕩,各方勢力對資源的控製必然加強。
她提前佈局,分散儲備,正是為了應對這種局麵。
“我們的人沒受為難吧?”
“沒有。用的都是清白商號的路引,貨物也做了遮掩。隻是日後運輸,成本與風險怕是都會增加。”
“無妨。”
錢財可以再賺,人員和物資的安全,以及這條隱秘補給線的存在,更為重要。
兩人就著炭火的暖意和茶香,又低聲交談了幾句族內其他幾項不甚緊要的事務安排。
大多是張隆澤在說,張泠月偶爾迴應或提問。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雲層低垂,好像在醞釀著一場冬雨或初雪。
寒風刮過窗欞,發出更響的呼嘯。
張隆澤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時候不早,先用晚飯吧。今日廚房燉了山藥羊肉,暖身。”
飯菜很快擺上。
熱騰騰的羊肉湯鍋,奶白色的湯汁翻滾著,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張泠月捧著湯碗,小口喝著熱湯,蒼白的臉頰被熱氣熏得泛紅。
她吃得不多,但很認真。
張隆澤不時將燉得酥爛的羊肉和軟糯的山藥夾到她碗裏。
他自己吃得也很快,但時刻留意著她的速度和偏好。
飯至中途,張泠月忽然停下筷子,抬眼看向張隆澤,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透。
“哥哥,放野的隊伍…往年可有提前歸來的例子?”
他抬眼,對上她的視線。
“有。”他答道。
“但不多。通常是遇到了重大變故,或提前完成了極難的任務。長老院會核實。”
“哦。”張泠月應了一聲又低下頭,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裏的湯,沒再繼續問。
張隆澤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沉默了片刻,才道:“未到期限,他也能應付。”
“嗯。”她又輕輕應了一聲,開始專心吃飯,剛才的問題隻是隨口一問。
飯後,張隆澤陪她在暖閣裏坐了一會兒,看她擺弄了一會兒棋盤,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直到夜色深沉,才起身離開,囑咐她早些歇息。
張泠月獨自站在窗前,推開一絲縫隙。
寒風立刻灌入,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外麵漆黑一片,隻有簷下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
夜空如墨,不見星月,隻有無盡的黑暗。
又一天過去了。
離那個約定的歸期,又近了一日。
她關緊窗戶,將凜冽的寒風與無邊的夜色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