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閑啊!
這就是越明珠的第一反應。
不信諸位請聽:他出門過早,隻要不帶狗便無人相識,有時吃兩個銅板的包子和燒餅,有時吃三個銅板的陽春麵和米粉,看見什麼吃什麼,他不挑嘴能填飽肚子就行,非常好養活。
咱也不知道說自己就說自己為什麼還要拉踩八戒和齊鐵嘴。
越明珠:⦁֊⦁꧞
吃完早飯溜達到公園消食,沿著碎石鋪就的步道在楊柳下徐行,日頭漸燥就尋家茶館小憩,一碟瓜子一壺茶聽臨席客人談天論地打發時間。
鄉紳之流喜歡談哪兒打仗了是不是要徵稅。
市井小民多是鄰裡糾紛這些瑣事……
有的聽起來很長見識,有的聽起來很有趣,晌午將至,便結賬回家。
天熱買個西瓜回去鎮在井裏,天冷可以買個地瓜捂手,從夏至冬這還不閑嗎?
嗯?狗五抬頭,太陽掛在天上像個火爐沒一會兒就曬得他後背沁出汗來。
往旁邊看,小姑娘也曬得獃獃愣愣沒了精氣神,他上前兩步走到側方擋住太陽,影子雖不能將她完全罩住卻也不用頂著曬。
越明珠兀自出神,九門那什麼上三門為官平三門為賊下三門為商的謠言確實聽過。
以前她當然不信,畢竟上三門當官的就金大腿一個,可現在她突然理解了為什麼陳皮一忙起來就不見人影,因為同屬平三門的老五在當街溜子老六在當乞丐一個比一個會撂挑子!
他不庫庫幹活平三門為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浪得虛名了。
兩人路口轉彎時,狗五回頭看了一眼,“多虧佛爺提醒,我事先勸他們去別處避難,過些時候這地方便會重新熱鬧起來,待那日,我再帶你來逛夜市。”
沒被洪水淹沒和宵禁前長沙夜市一直有“萬盞明燈,燦爛炳煥”的美名。
眼下井水河水被汙糧食被淹供給中斷,短期之內肯定無法市集重開。
越明珠看著狗五臉上恬淡而略有煙火氣的淺笑,要知道身後整一條街縱貫二裡有餘,坍塌房屋數十間之多,蘆棚也被盡數沖毀不見蹤跡。
他明明看在眼裏卻半點傷感也無。
果然能白手起家的沒一個省油的燈。
越是平易近人越是看淡世情,外熱內冷。
這場讓成千上萬百姓流離失所、受盡苦楚的天災於他而言似乎不過是淋了場大雨。
下雨了有傘的撐傘,沒傘的找地方避雨;雨停了收傘的收傘,回家的回家,不過如此。
就像越明珠小時候喜歡過的大象滑梯,怎麼可以說沒就沒了,但是一秒後她就被新建的遊樂場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永遠隻對新鮮的事物感興趣,看來狗五和她是同一種人,拿得起放得下,都不怎麼念舊。
不過...這也不是你擺爛的理由!九門還在上升期捲起來啊!!!
長街寂然,熱浪氤氳。
倒映在狗五眼中...卻烏泱烏泱的。
懶得勾心鬥角不代表他真的胸無城府。
有一句老八說對了,張家能放她來魚龍混雜的地方,眼線必如蛛網一般密佈周遭。
還好沒帶狗,不然還怎麼裝不知情厚著臉皮來獻殷勤。
青灰色磚瓦房的陰影處,狗五跟車內司機打了聲招呼,將食盒放進車後座。
“你今天吃的什麼這麼香,明天也請我吃一頓如何?”隨手關上車門,他回頭一笑,“不白吃,作為交換我也給你帶。”
越明珠掏出手絹擦了擦鬢邊的汗珠,她不介意換著吃,上學又不是沒跟朋友交換過小零食。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多帶一份可以,但是你不要給我帶稀奇古怪的食物。”
狗五佯裝思考,“比如?”
“比如摻了蚯蚓黏液的鴨血豬血什麼的。”
“好。”他輕快點頭,“給你帶綠豆糕,老八說過我家廚子做的綠豆糕最好吃,打包過好幾回還特意要了配方,正好送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原來是你家的?
越明珠壓下驚訝,總不能說你家綠豆糕可能跟我家綠豆糕一個味兒,捧珠到現在還時不時念著齊鐵嘴的好呢。
她暗中觀察狗五,看不太出來是有意還是無心的。
轉彎之後越靠近賑災點空氣越渾濁,腐臭、黴味、尿騷味和汗液酸臭全混合在一起。
每到這種時候她都很羨慕狗五嗅覺不靈敏,當然隻是有點羨慕,吃飯講究色香味俱全,香排在第二位可見嗅覺在吃飯上有多重要。
收容所人一多就很難管控,不是沒有臨時圈起來的廁所,但就是有人忍不住隨地大小便。
防疫的人每天都會定時過來灑石灰,科普疫病的厲害,也有打井水灑明礬消毒,可衛生環境還是一日差過一日。
越明珠能活蹦亂跳到今天,一靠張家每日一劑葯預防疾病,二靠張家提供的除晦避穢的葯浴泡澡。
總之,每日一謝自己抱了個好大腿!
兩人途經安置災民的窩棚區,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鬧。
這麼大的太陽這麼熱的天還能有如此精力,佩服啊!
孩子們像小雞一個追一個從她身邊風一樣跑過,手裏還攥著不知從哪兒摘來的花。
聽著他們互相大聲炫耀,原來是跑遠找到可以燒火的樹枝被大人薅下來讓玩兒的。
苦難中難得一見的笑臉映著孩子們手中嬌艷又頹敗的花,枯萎中誕生的生機,別樣動人。
“真好看。”
她由衷發出讚歎。
狗五眼睛閃了閃,“什麼好看?”
“一更一點月正明,孤燈照影嘆伶仃......”
“二更二點月偏西,肩挑重擔走街西......”
一個戴著墨鏡身形乾瘦的瞽師依靠在牆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竹板,坐在草蓆上氣息微弱聲音沙啞地唱《嘆五更》:
“三更三點月當空,離鄉背井走西東。”
“大水淹了田和屋,逃荒路上遇北風。”
“老弱病殘難移步,孩童哭啼喊肚空。”
“官府不問民間苦,世事無常一場空。”
一個個麵容枯槁的難民躲在暫時棲身的棚屋下木訥地聽這荒涼小曲,彷彿聽天由命了。
為什麼會有苦難是文學的溫床這種說法,因為殘酷往往隻需要最簡單的文字。
她回了句“花好看”正要抬腳離開,狗五忽然開口:“你的花也好看。”
她哪裏有花?
低頭自我審視一番,她來當義工從頭到腳素的不能再素,別說耳墜發卡就是這身衣服都找不出一個花紋。
狗五目光就那麼落在她身後。
越明珠也跟著回頭,看清後一怔。
地上她的影子隨風而動,風來則衣袂舒展,影子翩然似長裙。
剛剛跑開的孩子手中飄下幾朵小花,恰到好處地點綴影子的裙擺。
看著這似曾相識的‘裙子’,她連狗五伸手過來也忘了避開,直到袖口從耳邊掠過一絲香氣。
很熟悉的香氣。
狗五隨動作自然歪頭,“早上路過見有人清理街麵,想著這花扔了可惜不如帶來給你瞧瞧,結果忙忘了一直藏在袖子裏,現在也算派上用場了。”
右腦勺被什麼牽動微微往下墜,反應過來,越明珠下意識伸手去碰。
在這個本該盡情享受蜂飛蝶舞、艷陽灼灼的熱烈季節,他勾唇一笑,意氣飛揚,“伢子有,影子有,怎麼能少得了你的。”
一朵素白脫俗的玉簪花,被他別在她耳後的圓髻上,低垂如簪,皎潔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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