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老漁民的船,像一片枯葉,在浩瀚的南海上漂蕩,遠遠綴著前方那艘逐漸變成小黑點的考察船。
風浪比預想中大。小漁船顛簸得厲害,老漁民經驗豐富,但臉色也有些凝重,不時看看天色,又看看前方,嘟囔著“這鬼天氣,說變就變”。張一一緊緊抓著船舷,胃裡翻江倒海,臉色比在火車上時更加慘白。但她不敢移開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彷彿一眨眼,那艘船就會消失,連同船上的那些人,和她必須“償還”的因果。
【宿主,目標考察船已停泊。根據經緯度與海底地形掃描比對,下方即為西沙海底墓核心區域上方。】係統的聲音在風浪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張一一精神一振,強壓下不適,從破蓑衣下摸出那塊撿來的、邊緣磨得光滑的玻璃片,眯起眼朝前望去。距離太遠,隻能勉強看到考察船靜止在海麵上,放下小艇,似乎有人影在甲闆和海麵之間移動。
“他們下水了……”她低喃,聲音被海風吹散。
考察船上,緊張而有序的準備正在進行。張一一通過係統有限的掃描,能“看”到代表生命的熱源一個個躍入海中,朝著幽暗的海底下潛。其中幾個熱源格外明亮,顯然身體素質或裝備遠超常人。其中有一個,給她的感覺……很特別,不是灼熱,而是一種深邃的冰冷,卻又帶著奇異的吸引力。
是爹爹。即使偽裝,即使隔著這麼遠,隔著厚重的海水,係統的血脈模糊感應依然指向了他。
她的心揪緊了。前世,她隻知道張起靈下了西沙海底墓,經歷危險,然後失憶離開。但具體發生了什麼,她並不清楚。如今,腦海中那些剛剛獲得的、關於海底墓的詳細資訊——錯綜複雜的甬道、緻命的機關、潛伏的海猴子、詭異的鈴鐺陣——像一幅幅陰森的畫麵閃過,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老伯,”她轉過身,用這幾天學會的、簡單的手語和口型混雜,艱難地比劃,“我……想下去看看。不遠,就在附近,很快上來。”
老漁民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小啞巴,你不要命啦!這地方邪性得很,水深浪急,你一個娃子下去就是送死!再說了,前頭那大船一看就是幹大事的,咱們可不敢湊近!”
張一一知道說不通。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海麵,咬咬牙,從懷裡摸出係統兌換的、最後一小包那種奇特的肉乾,塞到老漁民手裡,然後指了指船艙,又指指自己,做了個睡覺和等待的手勢。
老漁民看著手裡香氣誘人的肉乾,又看看眼前這個執拗又可憐的“啞巴”孩子,重重嘆了口氣:“行行行,你就在艙裡待著,不許亂跑!我就在這兒下兩網,碰碰運氣。你可千萬別下水啊!”
張一一點頭,飛快地鑽進了狹小潮濕的船艙。她當然要下水,但不是從這裡。
她迅速脫下外麵的舊衣服,露出裡麵一套緊身的、深灰色的水靠——這是用最後幾點能量,結合島上能買到的廉價潛水服邊角料,在係統指導下草草改製的,雖然簡陋,但勉強能保暖和減少阻力。她重新戴上那副破舊的兒童潛水鏡,將小刀綁回小腿,然後將用防水油紙仔細包好的“幹預物資”——清心丹、明目散、止血粉——分別塞進貼身的小口袋裡。想了想,她又兌換了一份強效昏睡/記憶幹擾粉(改良版),用更小的油紙包好,也塞了進去。
做完這些,她將意識沉入係統空間。新獲得的300點能量讓她手頭寬裕了些,但接下來的行動消耗會很大。她花費5點兌換了一張【中級避水符(時效1小時,可小幅調節下潛深度與抗壓)】,又花費3點兌換了【夜視能力強化(時效2小時)】。這是筆不小的開支,但為了能在黑暗複雜的海底墓環境中有限活動,是必須的。
【警告:海底墓內部環境複雜,能量場紊亂,係統掃描精度將大幅下降。宿主需依靠自身判斷與已獲取資訊。強行改變既定因果節點將導緻不可預知反噬,請優先確保自身安全。】係統再次發出嚴肅警告。
“我知道。”張一一低聲道,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我不進去,不靠近他們,不改變結果……我隻做我能做的,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符籙和強化的微光接連沒入身體。她深吸一口氣,趁著老漁民在船尾專心擺弄漁網的時機,悄無聲息地滑入船舷另一側冰冷的海水中。
中級避水符的效果比初級好得多,不僅能有效抵禦水壓,還在她口鼻處形成了一個微小的迴圈氣域,讓她無需憋氣,隻是氧氣供應依然有限,需要節約使用。夜視強化讓她在水下的視野清晰了許多,雖然依舊昏暗,但至少能看清十幾米內的輪廓。
她像一條靈活的魚,朝著係統指示的、考察隊下潛的大緻方向,悄無聲息地潛去。下潛的過程漫長而壓抑,光線迅速消失,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墨藍色的幽暗。巨大的水壓即使有符籙抵禦,也讓她感到胸悶。偶爾有奇怪的深海生物拖著發光的身軀從遠處遊過,更添詭秘。
不知下潛了多久,前方幽暗的海水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傾斜的陰影。那是沉船的殘骸,也是海底墓的入口之一。陰影附近,有數道照明裝置的光束在晃動,隱約可見穿著潛水服的人影在活動。
他們找到入口了。
張一一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立刻停止下潛,將自己隱藏在一塊巨大的、附著著藤壺和珊瑚的沉船碎片後麵,隻露出一雙眼睛,緊張地觀察。
她看到了吳邪,動作還有些生澀,正跟著一個身材敦實的人(王胖子)和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隊的人往裡遊。她也看到了那個穿著不合身潛水服、動作卻異常靈活協調的“張禿子”。他遊在隊伍中段,看似普通,但張一一注意到,他的目光總是第一時間掃過周圍環境的關鍵點,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拂過腰間——那裡應該藏著武器。
沒有看到疑似黑瞎子的人。也許他不在這個方向,或者以更隱蔽的方式進入了。
考察隊陸續消失在沉船裂開的巨大豁口中。海水重歸幽暗,隻有他們留下的氣泡緩緩上浮。
張一一又等了幾分鐘,確認沒有後續人員,也沒有異常動靜,才小心翼翼地遊出來,靠近那個入口。豁口邊緣是扭曲斷裂的金屬和木闆,裡麵一片漆黑,深不見底,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陰冷的氣息,混雜著鐵鏽、腐敗和海藻的味道,從深處瀰漫出來。
她停在入口外,沒有立刻進去。腦海中關於海底墓的地圖清晰起來——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多層結構,結合了沉船改造和古代墓穴修建技術。考察隊進入的這條路徑,會經過一段相對平緩的通道,然後遇到第一個岔路口和簡單的機關。
她的目標不是跟在他們身後,而是利用對地形的瞭解,尋找一條能夠相對安全地、在關鍵節點附近“旁觀”甚至進行微量幹預的路徑。係統地圖顯示,在主體墓室和幾個關鍵機關節點附近,存在一些狹窄的、被遺忘的通風管道或工匠暗道,大多已被海生物和沉積物部分堵塞,但以她現在的體型,或許能勉強通過。
她繞著沉船殘骸外圍遊了小半圈,根據記憶和掃描,找到了一個位於船體底部、極其隱蔽的破損排水口。口子很小,覆蓋著厚厚的水草和貝類。她拔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一些障礙,然後側著身,一點點擠了進去。
裡麵是一條傾斜向上的、布滿粘滑苔蘚和不知名蟲殼的狹窄管道。空間逼仄,她必須手腳並用才能前進。管道內一片漆黑,隻有夜視強化提供的微光視野。水很渾濁,能見度極低。她隻能憑著對地圖的記憶和係統的方向提示,艱難地向上、向墓穴深處爬去。
管道錯綜複雜,像迷宮。她不敢大意,時刻注意著周圍動靜。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了水聲和人聲,還有金屬敲擊石壁的悶響。
她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儘管有避水符,她還是習慣性地這麼做),將耳朵貼在冰冷潮濕的管壁上。
是吳邪的聲音,隔著石壁和水,有些失真,但能聽出緊張:“這……這牆怎麼會動?!胖子!張教授!小心!”
“是奇門遁甲!”另一個略顯油滑但此刻帶著凝重的聲音響起(是偽裝的張起靈),“別亂碰!跟著我的步子!”
緊接著是混亂的腳步聲、機關轉動的嘎吱聲,以及王胖子的驚呼。
張一一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他們遇到了海底墓的第一個機關——活壁迷宮。按照“劇情”,他們能過去,但可能會有人受輕傷,或者被暫時困住。
她所在的這條廢棄管道,其中一段薄薄的石壁,正好與那個活壁迷宮的一條次要通道相鄰。她輕輕敲了敲石壁,很薄。她記得地圖上顯示,這裡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可能用來觀察或緊急逃生的窺孔,但年久失修,多半已經被堵死。
她摸索著,手指在滑膩的苔蘚下碰到了一點不平整。用力摳了摳,一小塊鬆動的石屑掉了下來,露出一個筷子粗細的孔洞。她湊近那隻孔洞,眯起眼朝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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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有限,隻能看到一小段晃動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影。正是吳邪、王胖子和“張禿子”三人。他們被困在幾條活動的石壁之間,石壁正在緩慢移動、合併,空間越來越小。“張禿子”正快速地在幾麵牆壁上敲擊、摸索,尋找生門。
吳邪臉色發白,王胖子急得滿頭大汗,嘴裡罵罵咧咧。
張一一看到,“張禿子”在摸索一麵牆壁時,手肘不慎撞到了一塊略微凸起的磚石。那磚石猛地向內一縮!側方一道石壁加速合攏,而吳邪正背對著那邊,專註於腳下!
“小心!”王胖子大叫。
“張禿子”反應極快,猛地伸手將吳邪往自己這邊一拉。吳邪踉蹌躲開,合攏的石壁擦著他的揹包掠過。但“張禿子”自己因為用力過猛,加上腳下濕滑,向後跌倒,後腦重重磕在另一麵移動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悶哼一聲,動作明顯僵滯了一瞬,額角有深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滲出,迅速混入周圍的海水中。
吳邪和王胖子驚呼著去扶他。
張一一在窺孔後,手指猛地摳進了石壁的縫隙裡,冰冷的石屑刺痛了指尖。
爹爹受傷了。
儘管隻是看著那個陌生的、油膩的偽裝,但血脈深處傳來的那一絲極其細微的悸動,和看到他受傷時心臟驟然縮緊的痛楚,清晰地告訴她——那是張起靈。她的爹爹,在她眼前受傷了。
前世他開槍的冰冷眼神,和此刻他額角滲血、因護著吳邪而摔倒的畫麵,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恐懼、酸澀、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憤怒,混雜在一起,幾乎讓她窒息。
不能出聲。不能出去。
她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冷靜。她記得,這個活壁迷宮的生門就在附近,但需要觸發一個隱藏的機括。按照“劇情”,“張禿子”會在短暫眩暈後找到並觸發它,帶他們出去,隻是他頭上的傷會讓他後續一段時間有些頭暈,反應稍慢。
但……會不會有變數?他剛才那一下磕得似乎不輕。
張一一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窺孔外有限的空間。她的位置,斜上方,有一根不起眼的、鏽蝕的青銅管道,那是當年用來驅動部分機關的液壓傳動係統的一部分,早已廢棄。但其中一小段,恰好連通著那個隱藏機括所在的中空石柱。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劃過腦海。
她迅速從貼身口袋裡取出那份強效昏睡/記憶幹擾粉。這東西對意誌堅定或體質特殊的人效果會打折扣,而且需要近距離吸入或接觸。但如果是通過水流,擴散到那個充滿渾濁海水的密閉空間裡呢?雖然會被大大稀釋,但或許能起到一點點……幹擾作用?
不,不是幹擾吳邪他們。是幹擾機關?或者說,是利用粉末遇水後某種極微弱的化學或能量反應,去“刺激”一下那個廢棄的青銅管道和與之相連的機括?
她沒有把握。這完全是她基於剛獲得的、粗淺的機關知識和對係統出品的藥物那點模糊信任的瞎猜。
但看著“張禿子”被王胖子扶著,晃了晃頭,似乎想強打精神繼續尋找,額角的血跡還在慢慢滲出,張一一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將那包藥粉小心地倒出一半在掌心,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儘力氣,朝著窺孔斜上方那截廢棄青銅管道的縫隙,猛地吹了出去!
粉末遇水即溶,化作一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渾濁,順著水流,湧向了青銅管道的縫隙。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也沒發生。
張一一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行嗎?她太天真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另想他法(雖然根本想不出)時——
“哢噠……哢啦啦……”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生鏽齒輪被強行撬動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從石壁深處傳來。不是“張禿子”所在的方向,而是來自另一麵看似完整的牆壁內部。
正準備繼續摸索的“張禿子”動作猛地一頓,倏然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吳邪和王胖子也驚疑不定地看了過去。
隻見那麵牆壁底部,一塊原本嚴絲合縫的石闆,竟然向內滑開了一道寸許寬的縫隙!一股更強的水流從縫隙中湧出,帶著陳腐的氣息。
“是生門!”王胖子驚喜道。
“張禿子”沒有立刻過去,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頭頂和腳下,又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沒有其他機關觸發的聲音,才示意吳邪和王胖子跟上,自己率先遊向那道縫隙。他的動作依舊有些微不可查的滯澀,但比剛纔好了一些。
他們依次擠進了縫隙,身影消失。活壁迷宮漸漸停止了移動。
張一一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管壁,緩緩滑坐下來,大口喘著氣,雖然避水符讓她無需真的呼吸空氣,但那種精神上的極度緊張和刺激後的虛脫感,依然讓她渾身發軟。
她不知道那機關是不是真的被自己那點可笑的藥粉“刺激”開啟的,還是巧合,或者是“張禿子”之前觸動了什麼延時機關。但無論如何,他們出去了。爹爹受傷不重,而且似乎因為機關“意外”開啟,節省了時間和精力。
這算是……一次成功的、微小的幹預嗎?沒有改變他們脫困的結果,但或許讓過程順利了一點點,讓爹爹少耗費了一點精神,少流了一點血?
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毫米。
但她沒有時間休息。他們繼續前進了,前麵還有更多危險。海猴子、鈴鐺陣、還有那個緻命的耳室……
她必須繼續跟上,在暗處,在她能做到的範圍內。
擦掉額頭上不知是海水還是冷汗的水珠,張一一重新打起精神,根據記憶,朝著管道深處另一個可能的觀察點爬去。手中的小刀握得更緊,剩下的半包藥粉和那些“幹預物資”,彷彿也帶上了一點溫度。
深海古墓,危機四伏。明處的探險者在破解千年謎題,暗處的守護者,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開始了她笨拙而決絕的償還之路。
而在這片黑暗水域的更深處,某個無人注意的陰影裡,一雙隱藏在特製防水鏡片後的眼睛,彷彿無意間掃過了張一一剛才藏身的那個廢棄排水口的方向,鏡片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成慣常的、玩世不恭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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