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活壁迷宮的石壁在身後合攏,留下一片死寂。張一一背靠著通風管道冰冷潮濕的內壁,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剛才那一瞬,她用那點可笑的藥粉去“刺激”機關的瘋狂舉動,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讓她後怕不已。但爹爹他們安全通過了,而且過程似乎比“劇情”中順暢了那麼一絲。這微小的、不知是否有效的幹預,讓她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裂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
她強迫自己平復呼吸,側耳傾聽。石壁另一側,水流攪動和模糊的腳步聲、交談聲正迅速遠去。他們繼續前進了,朝著更危險的深處。
沒有時間休息。她腦海中展開海底墓的地圖,活壁迷宮之後,是一段相對平緩的甬道,接著是岔路口和充滿陷阱的“疑塚”耳室。那裡是第一次遭遇海猴子的地方。
必須跟上去。
她開始在狹窄逼仄的通風管道中艱難爬行。黑暗、滑膩、帶著腐朽和鐵鏽氣味的空氣(即使有避水符,感官依然存在)擠壓著她。但比環境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剛才匆匆一瞥中看到的、偽裝成“張禿子”的爹爹受傷的額角,以及他護著吳邪時那瞬間爆發又迅速收斂的淩厲。那陌生的臉,那熟悉的、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抖的血脈感應……
她甩甩頭,將這些雜念拋開。償還,隻是償還。她不斷提醒自己。
管道異常複雜,岔路極多,許多地方被厚厚的鈣化物和粘稠的海生沉積物堵塞。她憑藉著對地圖的記憶和係統的模糊方向指引,在迷宮中艱難摸索,還要時刻注意不發出任何可能被察覺的聲響。這對體力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激烈的、非人的尖嘯和混亂的打鬥聲,混雜著驚呼和槍聲(居然有槍?是王胖子?),穿透了厚重的石壁和海水,傳入她的耳中!
海猴子!他們進耳室了!
張一一心頭一緊,顧不得疲憊,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加速爬去。很快,她找到了一個似乎是當年工匠預留的、用於觀察下方情況的隱蔽窺孔。孔洞不大,但位置極好,斜向下,正好能俯瞰大半個“疑塚”耳室。
她立刻湊近,屏息望去。
耳室內光線昏暗,幾束手電筒光柱在混亂中掃動。幾隻身形佝僂、覆蓋青黑色鱗片、指爪鋒利如鉤的海猴子,正瘋狂地攻擊著被圍在中間的三個人。
而這一次,張一一的目光瞬間凝固了,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凍結。
不再是那個禿頂、戴著滑稽眼鏡的油膩中年人。
站在中間,手持黑金古刀,身形挺拔如鬆,動作簡潔淩厲到極緻,每一次揮刀都帶著冰冷殺意和精準計算,將撲上來的海猴子逼退甚至斬傷的男人——是張起靈。
真正的張起靈。
他臉上沒有任何偽裝,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五官輪廓清晰而深刻,眉宇間是萬年不化的冰雪,眼神沉靜幽深,彷彿古井,映不出絲毫情緒波動。額角之前磕傷的地方,有一道已經止血的淺淺紅痕,在冷白膚色上格外顯眼。濕透的黑髮貼在額前頸側,更添幾分肅殺。
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絕世兇兵,又像一座亙古不化的冰山。與周圍陰森詭譎的墓室環境奇異地融合,卻又格格不入。
爹爹……
張一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沉入無底深淵。前世的死亡瞬間,那雙開槍時同樣冰冷空洞的眼睛,與眼前這張毫無表情、專註殺戮的俊美麵容,瞬間重合!
“嗬……”她猛地捂住嘴,將差點衝口而出的抽氣聲和嗚咽死死壓回喉嚨。全身的血液瘋狂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刺骨的冰寒和無法控製的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是他!真的是他!不是偽裝,不是錯覺!是那個賦予她生命,又親手奪走她生命的爹爹!
巨大的恐懼和靈魂深處被烙印的創傷,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襲來,幾乎要將她淹沒、撕碎。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癱軟下去,隻想立刻逃離,逃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看到這張臉!
【宿主!穩定心神!收斂所有氣息!】係統的電子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衝擊,強行將她的神智從崩潰邊緣拉了回來。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不能逃!她還要償還!而且……她看到了耳室中的險境。
吳邪臉色慘白,手裡胡亂揮舞著工兵鏟,動作笨拙。王胖子在一旁一邊怒罵一邊開槍,子彈打在牆壁和海猴子身上砰砰作響,但難以緻命。而張起靈,他不僅要應付正麵的攻擊,還要分神護住明顯經驗不足、險些被側方海猴子偷襲的吳邪!他額角那道紅痕,在激烈的動作中似乎又隱隱有血絲滲出。
就在這時,一隻格外高大的海猴子,趁張起靈被正麵兩隻纏住、回刀格擋的瞬間,從側後方石棺的陰影裡猛地竄出,帶著腥風,直撲背對著它的吳邪!那布滿利齒的巨口,幾乎要碰到吳邪的後頸!
王胖子目眥欲裂:“天真!”
張起靈眼中寒光爆閃,擰身欲救,但正麵的海猴子瘋狂糾纏!
不!不能!
張一一在窺孔後,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更強烈的衝動——不能讓吳邪死在這裡!不是因為擔心他,而是因為……如果吳邪死了,爹爹會不會為了救他而陷入更危險的境地?或者,僅僅是……她無法承受再親眼看到有人因她(哪怕隻是間接)而死在她麵前?
前世吳邪的命令和爹爹的槍,與此刻吳邪即將被撕裂的脖頸,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瘋狂交疊。
沒有思考,沒有權衡。在極緻的恐懼刺激下,身體的本能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再次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比上一次更狠,更用力!
劇痛和一股灼熱的、帶著奇異力量的腥甜液體充斥口腔。這一次,似乎因為情緒極度激動,那血液中的灼熱感明顯強了許多,甚至讓她太陽穴都突突跳痛。
她將含著鮮血和唾液的混合物,對準窺孔,朝著下方那隻撲向吳邪的海猴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意誌,噴了出去!
混雜著她這一次明顯更“活躍”的麒麟血的血沫,穿過窺孔,散入渾濁動蕩的水中。
“嘶嘎——!!”
那隻幾乎要碰到吳邪的海猴子,在血沫觸及它鱗片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嘯,彷彿被濃硫酸潑中,又像是遇到了天敵!它猛地向後彈開,撞在石棺上,青黑色的麵板接觸血沫的地方,竟然冒起了明顯的、帶著焦臭味的白煙!它痛苦地蜷縮起來,瘋狂抓撓著受傷的部位,臉上露出了極度人性化的恐懼,不再攻擊,反而拚命向角落裡縮去。
其他幾隻海猴子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攻擊動作齊齊一滯,發出不安的低吼,紛紛後退,拉開了距離。
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吳邪驚魂未定地轉身,隻看到那隻差點殺了他的海猴子在角落裡痛苦翻滾。王胖子舉著槍,張大了嘴。就連張起靈,握著黑金古刀的手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雙沉靜的眼眸瞬間銳利如鷹隼,猛地掃向海猴子退縮的方向,然後又極其快速地掃過耳室上方的黑暗角落,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彷彿在捕捉某種極其微弱、一閃而逝的奇異感應。
但那股讓他血脈都產生一絲微瀾的奇異氣息,出現得突然,消失得更快,瞬間就無影無蹤,彷彿隻是錯覺。
“走!”張起靈沒有時間深究,低喝一聲,聲音是特有的清冷低沉。他一把抓住還有些發懵的吳邪,朝耳室另一側一個隱蔽的小門衝去。王胖子緊隨其後。
幾隻海猴子被那氣息震懾,又畏懼張起靈身上的殺氣,竟沒有立刻追擊。
三人迅速消失在側門後。
窺孔後,張一一脫力地滑坐下去,背靠著冰冷的管壁,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冷汗涔涔。她劇烈地咳嗽著,嘴裡滿是濃重的血腥味,舌尖疼得發木。不僅如此,她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和虛弱感,比上次嚴重得多。
【檢測到宿主應激性強行激發麒麟血脈,活性臨時提升1.2%,現已回落。副作用:中度虛弱,精神力耗損,需立即補充能量並休息。警告:此次激發強度已引起目標人物張起靈的微弱血脈感應,雖未鎖定位置,但已引起其警覺。】係統的聲音帶著少見的凝重。
引起爹爹的警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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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一一的心沉到了穀底。恐懼再次攫住了她。她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太不謹慎了?萬一……萬一爹爹順著那絲感應找上來……
不,不會的。他還要帶著吳邪他們繼續深入,他不會為一個虛無縹緲的感應浪費時間。她這樣安慰自己,但身體依然因為後怕而微微發抖。
休息了好一會兒,等那股強烈的虛弱感稍退,她才掙紮著爬起來。不能停在這裡。他們繼續前進了,前麵是青銅鈴鐺陣。
她咬緊牙關,再次在黑暗的管道中爬行。這一次,她感覺更加艱難,不僅僅是身體的疲憊,還有精神上的巨大壓力。爹爹恢復了真容,而且可能已經察覺到了異常。接下來的路,必須更加小心,如履薄冰。
憑著記憶和毅力,她終於找到了一個位於青銅鈴鐺陣主甬道側上方的通風井匯合處。這裡空間稍大,有幾個觀察孔。她選了一個,小心翼翼地下望。
下方是熟悉的、鑲嵌著無數青銅鈴鐺的寬闊甬道。手電筒光束中,張起靈、吳邪、王胖子三人正停在入口處。
張起靈已經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表情,正蹲在牆邊,仔細檢視著一枚鈴鐺,手指虛懸其上。吳邪和王胖子站在他身後,神色緊張。
“小哥,這玩意兒……真有那麼邪乎?”王胖子壓低聲音問。
“嗯。”張起靈隻是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鈴鐺,眼神沉靜,似乎在快速計算著什麼。“別碰,別引起大動靜。跟我走。”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張一一在通風井上方看著,心跳依然很快。看到真正的爹爹,那種恐懼和靈魂顫慄的感覺並未消失,但似乎因為剛才的“幹預”和此刻他專註冷靜的側影,混雜進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她努力將這些情緒壓下去,專註於眼前。
她知道,通過鈴鐺陣時,吳邪可能會觸發意外。她能不能再做點什麼,讓過程更順利一點點?
她的目光在通風井結構上搜尋。和之前一樣,她在角落裡找到了那個極其細微的、連通主甬道的氣壓平衡節點縫隙。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清心丹。她的能量不多了,精神力也接近枯竭。而且,她不敢再冒險用可能引起爹爹警覺的方式。
但就這麼看著嗎?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了小腿上綁著的那把生鏽的小刀。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絕望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如果……她不用任何外物,僅僅用自己現在這具身體,製造一點最原始、最輕微的“幹擾”呢?
比如,用這把小刀,以最輕微、最精準的力道,在那個節點縫隙的邊緣,輕輕刮擦一下?不,不是刮擦縫隙,而是刮擦縫隙旁邊一塊看起來略微鬆動、似乎與整個通風井結構連線不那麼緊密的小石塊?
這能有什麼用?她自己都不知道。也許隻是製造一點微不足道的震動,也許毫無作用。但這震動,是純粹的物理震動,不帶有任何能量或血脈氣息,應該不會被察覺吧?
她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隻能憑直覺和一點點僥倖去嘗試。
她拔出小刀,屏住呼吸,將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和指尖。然後,以小刀最鈍的背部,對準那塊鬆動小石塊與井壁連線的最薄弱處,用幾乎感覺不到的力道,極其穩定地、輕輕一磕。
“嗒。”
一聲微不可聞到幾乎不存在的輕響。小石塊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一股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感知的震動,順著井壁結構,傳遞開去。
與此同時,下方的甬道中,張起靈已經選定了路徑,開始示意吳邪和王胖子準備行動。
就在吳邪緊跟著張起靈的腳印,小心翼翼踏入鈴鐺陣範圍,即將經過張一一“處理”過的那個節點對應區域下方時,他腳下似乎又踢到了一粒小石子。
小石子滾動。
附近的幾枚青銅鈴鐺,猛地一顫!
吳邪臉色驟變。
然而,就在鈴鐺即將發出緻命顫音的剎那——
“嗡……”
一陣低沉、壓抑、彷彿來自地底岩層摩擦,又像是古老磚石結構因為極其微小的應力變化而產生的、沉悶到極點的共振嗡鳴,從四麵八方,主要是從頭頂和腳下的石壁深處隱約傳來。
這聲音與之前任何機關觸發的聲音都不同,不尖銳,不詭異,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物理性的實質感。
那幾枚即將發出高頻幻音的青銅鈴鐺,被這突如其來的、低沉的背景嗡鳴一衝,震顫的頻率似乎被打亂了一瞬,發出的聲音變得暗啞、斷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按”了一下,音量驟減,而且完全不成調子,很快便無力地垂落下去,恢復了靜止。
整個過程同樣短暫。
張起靈反應極快,在鈴鐺異動的瞬間就伸手將吳邪向前一帶,同時自己側身護在另一側。待鈴鐺平息,他立刻帶著兩人快速通過這片區域,直到完全離開鈴鐺陣範圍。
進入安全甬道,吳邪才心有餘悸地回頭:“剛、剛才那是什麼聲音?好像……不是鈴鐺聲?”
張起靈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片鈴鐺陣,又緩緩擡眸,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掃過了上方幽深的黑暗,那裡是通風井交錯的地方。他的眼神深不見底,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結構震動。”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年久失修,正常的應力釋放。走吧。”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繼續前進。吳邪和王胖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但見張起靈不欲多言,也隻好壓下疑惑,快步跟上。
通風井上方,張一一癱軟在地,幾乎虛脫。手中的小刀“噹啷”一聲掉在腳邊。剛才那一下看似輕微的敲擊,幾乎耗盡了她最後的心神和力氣。
成功了嗎?那聲低沉的嗡鳴,真的是她弄鬆那塊小石頭引起的?還是又一次該死的巧合?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就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用一根稻草去改變洪流方向的孩子,所做的一切都那麼微不足道,那麼可笑,那麼徒勞,卻又不得不做。
但……他們又通過了一次危險。爹爹沒有為救吳邪而分神涉險。
這就算……成功了吧?
哪怕隻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因為她。
她靠在井壁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腦海中一片混沌,隻剩下一個念頭:要繼續,前麵還有路,還有危險,她還要在暗處,用她這微弱到可笑的力量,繼續她的“償還”。
而在她下方不遠處,另一條更為隱秘、似乎完全融入石壁陰影的狹窄縫隙裡,那個穿著黑色潛水服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那裡。他微微歪著頭,彷彿在聆聽,又像是在玩味地“品味”著剛才那兩聲幾乎無法被普通人察覺的、性質截然不同的“幹擾”。
防水鏡下的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
“一次是熾熱的警告……一次是笨拙的撬動……”低沉沙啞的自語被麵罩隔絕,“小傢夥,你倒是……挺忙啊?”
“看來,不止‘啞巴’這邊有好戲看。”他的目光,似乎穿透重重阻隔,落在了前方張起靈消失的甬道方向,又彷彿回望了一眼張一一所在的通風井,“這趟水,是越來越渾了。有趣。”
身影微動,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深處,繼續著他自己無人知曉的觀察與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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