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西沙
去西沙的路，比張一一想象中更加漫長和煎熬。
她用“張玲”那張粗糙的身份證明，混上了一列南下的綠皮火車最廉價的硬座車廂。車廂裡擠滿了扛著大包小裹的務工者、小販和走親訪友的人，空氣渾濁，汗味、煙味、泡麵味和各種食物氣味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她縮在靠窗的角落，用一頂撿來的破草帽遮住大半張臉，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布包，裡麵隻有幾塊乾糧和一瓶水。
她不敢睡得太沉。火車的轟鳴、車廂的晃動、鄰座大聲的交談和孩子的哭鬧，都讓她神經緊繃。偶爾有乘務員或乘客投來疑惑的目光——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卻獨自遠行的“啞巴”男孩（她依舊用著易容麵具），總歸是有些紮眼。但或許是她刻意表現出的木訥和臟汙，也或許是這年頭離家討生活的孩子並不算太罕見，並沒有人真的上前盤問或找麻煩。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假裝睡覺，實際卻在腦海中反覆“閱讀”係統灌輸給她的、關於西沙海底墓的資訊。那並非詳細的墓室地圖（係統說完整地圖需打卡後解鎖），而是一些基礎的地理水文資料、潛水常識（儘管她這次不一定需要下水）、以及關於“劇情”中可能出現的危險生物的簡單描述。
海猴子、禁婆、奇門遁甲機關、還有……那個詭異的、能讓人產生幻覺的青銅鈴鐺陣。
每一個名詞都讓她心底發寒。前世，她隻是從極遠的地方，模糊地感應到張起靈在海底墓中的幾次劇烈情緒波動和危機時刻，並未親身經歷。如今，她卻要主動靠近那個地方。
【宿主，能量護盾（基礎）已開啟，將持續消耗能量，抵禦深海水壓與陰氣侵蝕，時效1小時。請在時效內完成打卡。】當火車終於抵達海南，又輾轉搭上一艘前往永興島的老舊補給漁船時，係統發出了提示。
漁船破舊，柴油味濃重。張一一付了最後一點錢，作為“投奔島上親戚的啞巴侄子”被允許待在甲闆下的貨艙角落裡。同船的還有幾個麵板黝黑、沉默寡言的漁民，以及兩個穿著不合時宜衝鋒衣、看起來像是某種考察隊後勤人員的中年男人。他們低聲交談著，話語間夾雜著“考古隊”、“臨時雇傭”、“裝置”之類的詞。
張一一蜷縮在纜繩堆後麵，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知道，吳邪他們的考察隊，大概也快了。
海上的日子單調而顛簸。鹹腥的海風無孔不入，劇烈的暈船反應折磨著她的胃。她臉色蒼白，幾乎吃不下東西，隻能靠著係統悄悄用能量點兌換的、摻在飲水裡的營養劑維持體力。但她的眼睛始終是清亮的，時刻注意著海麵上的動靜。
第三天下午，漁船靠近永興島。蔚藍的海水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遠處白色的沙灘和綠色的植被清晰可見。但張一一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更遠一些的、那片顏色略深的海域。
就是那裡了。
漁船靠上簡陋的碼頭。張一一跟著人群下了船，立刻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了島上的漁村巷陌中。她找到一處廢棄的、半塌的珊瑚石屋暫時棲身，然後用剩下的最後一點錢，向村裡的孩子打聽訊息，並用幾顆係統兌換的彩色玻璃珠，“換”來了一件破舊的兒童潛水鏡和一把生鏽的、但還算鋒利的小刀。
接下來的兩天，她像幽靈一樣在島上活動。遠遠地，她看到了一艘比補給漁船大得多的考察船停靠在稍遠的專業碼頭。船上有人影晃動，似乎在搬運裝置。她沒有靠近，隻是在一個能勉強觀察到碼頭情況的高處礁石後，用撿來的一個破望遠鏡碎片遠遠看著。
她看到了吳邪。
他比記憶中年輕很多，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學生氣，正有些手忙腳亂地幫人搬著一個小箱子，差點被纜繩絆倒。旁邊一個身材敦實、剃著平頭、看起來有些咋咋呼呼的年輕男人（是王胖子！不是吳山居那個沉默寡言的夥計王盟！）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嘴上還不饒人：“哎喲喂，天真同誌，您這細胳膊細腿的，可悠著點兒！這要是摔了，三叔回頭不得削我？”
吳邪有些惱羞成怒地瞪他：“死胖子，少說風涼話！趕緊搭把手！”
兩人笑罵著，動作倒是麻利。那是一種自然而熟稔的互動，顯然已經建立起了一定的交情。張一一看著，心底那根名為“恐懼”的刺，又往裡紮深了一點。這個王胖子，在前世她模糊的印象裡，似乎是後來才和吳邪熟絡起來的鐵三角之一，但現在看來，他們的交集比她以為的更早。
她移開目光，繼續在人群中搜尋那個最讓她心悸的身影。
沒有。沒有看到那個沉默挺拔、穿著連帽衫的熟悉背影。
但她看到了一個……有點奇怪的人。
那人大概三十多歲年紀，身材中等，穿著不合身的廉價西裝，頭髮稀疏，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正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地跟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隊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動作神態帶著一種誇張的殷勤和市儈。他時不時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鏡，說話聲音似乎不小，即使隔著這麼遠，海風偶爾也會送來一兩句模糊的“……領導放心……專業……保證……”之類的詞。
很陌生。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
但就在張一一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他垂在身側、似乎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指時，她的呼吸驟然一停。
那手指……修長，勻稱，骨節分明，是一種與那張平庸甚至有些油膩的臉完全不符的、極具力量感和獨特美感的手。
張一一的瞳孔微微收縮。一個荒誕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撞進她的腦海。
張起靈。
是爹爹。他偽裝了。
她前世隱約知道張起靈會易容，但從未親眼見過。此刻，看著那張完全陌生的、甚至有些滑稽的臉，再對比那獨一無二的手指，以及那看似諂媚實則空洞遊離的眼神深處一絲極難察覺的漠然……她幾乎能確定。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沉入冰海。爹爹就在那裡，用著一張她完全不認識的臉，扮演著一個她完全無法聯想到“張起靈”的角色。那麼近，卻又隔著一層比海水更深、更無法跨越的偽裝。
這比直接看到他真正的樣子，更讓她感到一種刺骨的疏離和……悲傷。原來，爹爹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隱藏自己，用各種麵目遊走於不同的“局”中。
【宿主，檢測到目標人物張起靈（偽裝狀態）。血脈模糊感應啟用，距離約250米，感應強度：微弱但穩定。】係統的提示音證實了她的猜測，【未檢測到目標人物黑瞎子、解雨臣。根據劇情推算，黑瞎子可能已在船上或以其他身份介入，解雨臣未參與此次行動。】
張一一緊緊咬著下唇，用力到幾乎咬破。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個陌生的“張禿子”。不能看。不能想。他是張起靈，是她的生父，也是……殺了她的人。現在，他隻是一個需要她“償還”的物件之一，一個她必須暗中關注、確保其在此行中“不過分受損”的任務目標。
考察船在做最後的準備，看樣子很快就要出發前往目標海域了。
張一一知道，她的機會不多了。考察船有專業的裝置和人員，她不可能混上去。但係統標註的打卡地點，就在海底墓正上方海域。她不需要進入墓室核心，隻需要在一定範圍內即可。
入夜，海風更大，浪濤聲陣陣。
考察船亮起了燈光，但沒有起航的跡象，似乎在等待什麼或者進行最後的檢修。
設定
繁體簡體
張一一穿著那身過於寬大的舊衣服（裡麵已經用魚線草草改小了些），臉上重新戴好易容麵具，變成了一個瘦小的漁家少年模樣。她將那把生鏽的小刀綁在小腿上，戴上破潛水鏡，懷裡揣著係統兌換的、用防水油紙包好的三樣東西：一顆清心丹，一份明目散，一小包強效止血粉。這是她目前能兌換的、最可能用上的“幹預物資”。
她悄悄來到島嶼另一側僻靜的海灘。這裡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很少有人來。她找了個隱蔽的礁石縫隙，將那把生鏽的小刀和潛水鏡藏好——這是她萬一需要下水時的最後保障，雖然她遊泳技術平平，更別提潛水。
然後，她花費了3點能量，兌換了一張【初級避水符（時效30分鐘）】。淡藍色的光華微微一閃，沒入她的身體，麵板表麵傳來一層極淡的、清涼的隔膜感。
沒有專業潛水裝置，僅靠這張符和憋氣，她不可能深入海底。但係統說，打卡隻需在墓穴正上方海麵以下一定深度即可。她賭的是這張符的效果，和自己的一點點運氣——或者說是，不得不為之的瘋狂。
深吸幾口氣，她緩緩走入冰涼的海水中。海水漸漸漫過腰際、胸口。波浪推湧著她。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燈火依稀的考察船方向，然後深吸一大口氣，捏住鼻子，猛地紮入了水中。
海水瞬間包裹了她。黑暗、冰冷、巨大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但避水符的效果確實存在，在她身體表麵形成了一個極薄的氣膜，讓她不至於瞬間被水壓擠垮，也能提供些許氧氣交換，但極其有限。她奮力劃動手腳，朝著記憶中和係統指引的方向，向著更深、更黑暗的海底下潛。
耳邊隻有水流的聲音和自己的心跳。光線迅速消失，隻有頭頂極其微弱的、來自海麵的天光。冰冷和窒息感如影隨形。她拚命瞪大眼睛，透過渾濁的海水和破舊的潛水鏡，努力分辨方向。係統的微光掃描在腦中勾勒出模糊的海底地形——一片逐漸傾斜下降的海床，前方，似乎有一個巨大的、模糊的凹陷輪廓。
就是那裡！海底墓的入口所在區域！
她感覺肺裡的空氣在急速消耗，耳膜刺痛，四肢也開始發冷發僵。避水符的能量在飛快流逝。
【接近打卡區域……進入核心範圍……打卡條件滿足。是否立即打卡？】
是！張一一在腦中拚命喊道。
【打卡中……能量汲取……資料下載……】
一股比在吳山居時強烈得多、也冰冷得多的能量，從下方幽深的海底瀰漫上來，順著海水，湧入她的身體。那能量帶著深海的壓力、古墓的陰森、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與死寂。與此同時，大量關於海底墓結構、機關原理、生物習性乃至部分歷史背景的資訊流，強行灌入她的腦海。
劇痛！不是身體的痛，而是靈魂層麵被強行塞入過量資訊的脹裂感，加上窒息帶來的生理極限，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模糊。
【打卡完成！獲得能量點300！儲物空間擴容至5立方米！解鎖‘初級煉丹術’知識灌輸！警告：宿主生命體征下降，氧氣即將耗盡，避水符能量剩餘5%……4%……】
不！不能暈在這裡！
求生的本能和對“償還”的執念，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她雙腿拚命一蹬，不再理會腦中仍在消化吸收的資訊洪流，奮力向上劃去。
眼前越來越黑，肺部火燒火燎，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
“噗哈——！”
就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的頭猛地衝出了海麵！鹹澀的海水湧入鼻腔口腔，引發劇烈的咳嗽。她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帶著鹹腥味的空氣，眼前金星亂冒，手腳酸軟，幾乎要立刻沉下去。
海浪推湧著她，她勉強保持漂浮，隨波逐流。不知過了多久，咳嗽漸止，她才恢復了一點力氣，辨認方向，發現自己已經被沖離了下水點很遠，但好在離島岸不算太遠。她咬緊牙關，用最後的力氣，朝著最近的一處礁石群遊去。
當她終於手腳並用地爬上濕滑冰冷的礁石，癱在上麵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喘息時，天空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考察船，可能也要出發了。
她躺在礁石上，渾身冰冷，精疲力盡，但腦海中，關於海底墓的種種資訊正在逐漸清晰、沉澱。更重要的是，她完成了打卡，獲得了能量，空間也變大了。
【任務‘西沙之影’完成。新主線任務待觸發。宿主狀態：輕微失溫，體力透支，精神力耗損。建議儘快返回安全地點休整。】係統的聲音依舊平穩。
張一一緩了好一會兒，才掙紮著爬起來。她找到藏小刀和潛水鏡的地方，將東西收回空間。然後，她望向考察船停泊的方向。
船還在。但甲闆上已經忙碌起來，起重機正在收起錨鏈，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他們要出發了。
她必須跟上。或者說，以她的方式，“參與”進去。
回到廢棄的石屋，她換掉濕透的冰冷衣服，用係統兌換的乾糧和清水勉強填了肚子，又用1點能量兌換了基礎的“祛寒葯”服下，感覺身體才慢慢回暖。但精神的疲憊和腦海中資訊過載的脹痛依然存在。
她需要船。一條能遠遠跟著考察船，又不被發現的船。
島上最多的就是漁船。她用最後幾顆玻璃珠和係統新兌換的一小包味道不錯的肉乾（來自某個低魔位麵的特產），成功說服了一個第二天打算出海碰碰運氣、撈點外快的老漁民。老漁民看她是個“啞巴”，又孤零零的可憐，給的“船費”雖然奇怪但也實在，便答應了帶她出海“看風景”，但約定隻在考察船遠遠能看見的海域轉轉，不能靠近。
第二天上午，考察船啟航，駛向深海。
老漁民的破舊小漁船，遠遠地、遠遠地跟在了後麵，保持著幾乎肉眼快要看不見的距離。
張一一坐在搖晃的船頭，裹著老漁民借給她的破蓑衣，目光緊緊鎖定前方那個逐漸變小的黑點。手裡，緊緊握著那把生鏽的小刀，還有那三份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幹預物資”。
海風呼嘯，浪濤起伏。
她的償還之路，真正開始了。
而前方深海之下，古墓之中，她的父親們（一個偽裝成油膩中年，一個或許隱藏在暗處），還有那個她恐懼又必須麵對的人，正在走向未知的命運。
這一次，暗處有了一雙沉默注視、並試圖做點什麼的眼睛。哪怕能做的，微乎其微。哪怕看著父親用那樣陌生的麵目出現，心中酸澀難言。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