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
壁龕內的時間,在沉重如鉛的寂靜中粘稠地流淌。張起靈在藥力與毒性的激烈拉鋸後,陷入了一種深沉的、近乎昏迷的沉睡,呼吸雖弱卻已趨於規律,眉宇間縈繞的死氣被濃重的疲憊取代。黑瞎子守在一旁,墨鏡後的眼睛在昏暗中依舊警惕,但緊繃的神經也因暫時的安全和張起靈情況的穩定而略微鬆弛,隻是目光掃過角落的吳邪三人時,依舊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
解雨臣抱著昏睡的張一一,背靠著溫潤的玉壁。女兒在他懷中睡得並不安穩,小小的眉頭在夢中時而緊蹙,時而鬆開,偶爾會發出含糊的囈語,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著他的衣襟。他能感覺到,女兒的體溫已基本恢復正常,麵板下那些狂亂的暗金色紋路也已徹底平息,隻在極偶爾的瞬間,會在她眼角或指尖一閃而逝,如同深海中遙遠星辰的微光。這變化讓他心中稍安,卻也明白,女兒體內的“問題”隻是被暫時安撫,遠未解決。他偶爾抬眸,目光與黑瞎子或沉睡中的張起靈(當後者無意識地微微轉頭時)短暫交匯,無需言語,一種沉甸甸的、因共同守護而生的默契與責任,便在沉默中傳遞。
吳邪、王胖子、潘子三人佔據著壁龕的另一側,與對麵三人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冰冷的空氣牆。吳邪將臉埋在臂彎裡,最初的震驚、受傷和憤怒,在漫長而壓抑的寂靜中,逐漸沉澱為一種深重的茫然和疲憊。他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小哥有了女兒,解雨臣和黑瞎子成了“爹爹”,而他,這個自認是小哥最親近的朋友之一,卻被徹底排除在外,甚至被用那樣冰冷戒備的態度對待。王胖子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緩和氣氛,但看看這邊壁壘森嚴的三“人”(加一小孩),再看看那邊頹喪的吳邪,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唉聲嘆氣。潘子則始終沉默,像一尊石雕,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將壁龕內所有人細微的動作和神態都收在眼底,心中對局勢的評估,愈發凝重。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壁龕外,那一直延伸向黑暗深處的玉廊另一端,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與之前“行屍”拖行截然不同的聲響。
是風聲。
並非空氣流動的嗚咽,而是一種更加……“空曠”的、帶著塵土和乾燥草木氣息的、細微的嘶鳴。這聲音極其微弱,但在絕對寂靜、空氣凝滯的玉廊中,卻清晰得如同在耳畔響起。
所有人,包括假寐的黑瞎子和看似頹唐的吳邪,都瞬間抬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地上的風?
在這深入地底、充滿人工痕跡和古老禁製的西王母宮核心區域,怎麼會有如此“自然”、如此“新鮮”的風聲?
張一一似乎也被這細微的聲響驚動,在解雨臣懷中不安地動了動,眼皮顫抖著,緩緩睜開。那雙漆黑眼眸中的金輪,在初醒的迷茫中閃爍著微弱而穩定的光。她側耳傾聽,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隨即,那困惑被一種奇異的、彷彿被吸引般的專註取代。
“風……” 她喃喃道,從解雨臣懷中坐起身,望向玉廊深處,“是……從上麵吹下來的。有……縫隙。通向……外麵?”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出路?
“能確定方向嗎?” 黑瞎子立刻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張一一閉上眼,似乎在集中精神感知。她麵板下,那極淡的暗金色紋路,隨著她的專註,似乎變得稍微清晰了那麼一絲,如同體溫升高時血管的微微顯現,流轉著微弱的、與這古老玉質環境隱約共鳴的光暈。片刻,她睜開眼睛,指向玉廊深處,那個之前“行屍”消失的方向旁邊,一個之前被精美浮雕和陰影掩蓋、並不起眼的拐角。
“那邊……風的感覺最清楚。但是……” 她頓了頓,小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和警惕,“那邊也有……別的感覺。很淡,很‘冷’,不像剛才那些‘睡著’的,像是……有人?留下的‘痕跡’?很新。”
有人留下的痕跡?還很新?
眾人心頭一凜。除了他們和阿寧、吳三省那兩路,這鬼地方還有別人?是敵是友?是誤入的其他隊伍,還是……一直如影隨形,卻隻在暗河中驚鴻一瞥的海外張家,或者汪家的人?
“去看看。” 張起靈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睛,他的聲音依舊嘶啞虛弱,但語氣中的決斷卻清晰無比。他支撐著想要坐直身體,卻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別動!” 黑瞎子連忙按住他,“你這模樣還想探路?我去。” 他看向解雨臣,“解當家,你護好一一,跟在我後麵,保持距離。啞巴,你和……” 他目光掃過吳邪三人,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讓誰留下照看張起靈,最終看向潘子,“潘子,你照顧啞巴和小三爺。胖子,你跟我來,有個照應。”
他的安排迅速而明確,將戰鬥力相對最強的自己和王胖子(力氣大)作為前鋒,解雨臣帶著關鍵的張一一居中,潘子照顧重傷的張起靈和狀態不穩的吳邪殿後。這個安排考慮到了安全性和人員狀態,也無形中維持了目前“內外有別”的格局。
潘子沉默地點了點頭,走到張起靈身邊坐下,手按在匕首上。吳邪抬起頭,看著黑瞎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黯然地垂下目光,默默挪到了張起靈另一側。
王胖子拎起工兵鏟,深吸一口氣,對黑瞎子點了點頭。
黑瞎子不再廢話,率先悄無聲息地摸出壁龕,朝著張一一所指的那個拐角潛行而去。解雨臣抱起張一一,緊跟其後,保持著數米的距離。王胖子也躡手躡腳地跟上。
拐角後麵,並非另一條筆直的玉廊,而是一個向下傾斜的、更加狹窄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石裂隙入口。裂隙內部黑黢黢的,但那帶著塵土和草木氣息的微風,正從裂隙深處清晰地吹拂出來,雖然微弱,卻帶著令人振奮的、屬於外界的氣息。
而在裂隙入口旁,一塊突兀的、顏色與周圍玉壁略有不同的岩石上,黑瞎子用手電筒光仔細掃過,發現了一些極其新鮮的刮擦痕跡,以及……半個模糊的、沾著濕泥的腳印。腳印不大,樣式普通,是現代登山鞋的印記。痕跡很淡,似乎留下的人非常小心,但確實存在不久。
“真有人。” 王胖子低聲道,小眼睛眯了起來。
黑瞎子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點刮痕邊緣的碎石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半個腳印的走向和周圍岩壁的狀態,墨鏡後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止一個。腳步很輕,訓練有素。方向……是沿著裂隙進去了,但似乎也在入口附近短暫停留觀察過。” 他站起身,看向裂隙深處,“是跟著我們下來的,還是……從別的路也摸到了這裡,並且找到了這個可能的出口?”
是敵是友,目的為何,一概不知。但這條裂隙,確實是目前發現的、唯一可能通往“地上”的路徑。
“一一,感覺怎麼樣?裡麵。” 解雨臣低聲問懷中的女兒。
張一一專註地看著漆黑的裂隙,小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本能的排斥:“風……是從裡麵吹出來的,很深。但是……裡麵也有那種‘冷’的感覺,比外麵更清楚一點。好像……有人剛過去不久,留下了……很‘靜’的‘味道’。不像是要打架的,但……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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