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
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昂貴的地毯上切割出幾道固執的光痕。主臥內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隻有床上女孩偶爾因為夢魘而發出的細微抽氣聲，和牆角那個男人幾乎消失般的呼吸聲。
解雨臣在門外守了後半夜，直到確認房間內的氣息相對平穩，纔在管家的低聲提醒下，去隔壁客房草草洗漱，換了身乾淨的休閑服。鏡子裡，他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向來一絲不苟的形象此刻透著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疲憊深處，卻燃燒著某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火焰。
他父親解連環還活著，假扮吳三省，主導著針對九門、針對張起靈、甚至針對他們所有人的一場巨大騙局。這個認知如同淬毒的冰錐，日夜不停地穿刺著他的神經。但此刻，女兒的存在，以及她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像另一把更沉、更鈍的刀子，在他心口反覆碾磨。兩種痛苦交織，反而讓他異常清醒，甚至冷酷。
他必須理清頭緒，必須為女兒，也為他們自己，在這盤看似必輸的棋局中，找到一絲生機。而第一步，就是和另外兩個“同謀者”——不，現在是“同盟者”，或者說，“共犯”——好好談一談。
客廳裡，黑瞎子已經在了。他沒坐在沙發上，而是姿態閑散地靠坐在寬闊的窗台上，一條腿曲起，手裡把玩著那根從不點燃的煙，目光望著窗外灰濛濛的格爾木晨景。墨鏡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但那微微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周身那不再刻意掩飾的、沉鬱凝重的氣息，都說明他此刻的心情遠不如姿態看起來輕鬆。
解雨臣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管家無聲地送上兩杯清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下，並啟動了客廳的隔音裝置。
“啞巴呢？” 解雨臣端起茶杯，沒喝，隻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
“還在裡麵，當門神。” 黑瞎子朝主臥方向抬了抬下巴，聲音有些低啞，“那小子，估計不等到一一徹底安穩，或者我們把他打暈拖出來，是不會挪窩了。”
解雨臣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湯上。“係統給我們看的東西，你們……怎麼看？”
“怎麼看？”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瞎子我活這麼久，第一次知道，自己還能有個閨女，還是跟啞巴和……你，一起有的。”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身，“說實話，剛看到的時候，腦子是懵的。覺得他媽的真夠操蛋的，也真夠……神奇的。”
他摘下墨鏡，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時，那雙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複雜的疲憊和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暖意。“不過，回過神想想，好像……也不賴。”
他看向解雨臣，眼神認真了些：“有個小東西，流著我的血，也流著啞巴的血，在這世上。哪怕她怕我們怕得要死，哪怕我們之前蠢得跟豬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但知道有這麼個人在，感覺……” 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最終隻是自嘲地笑了笑，“感覺這他媽操蛋的世界，好像也沒那麼空得慌。”
解雨臣聽著，心頭微動。黑瞎子對張起靈的心思，他早有察覺，隻是從未點破。此刻聽他說“和啞巴一起有的”，語氣裡那絲難以掩飾的、與有榮焉般的微妙情緒，讓解雨臣對這位心思難測的“搭檔”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黑瞎子是開心的，不僅僅是因為有了血脈延續，更是因為……這條血脈，將他和他一直注視、或許也帶著某種特殊情感的啞巴，以一種無法斬斷的方式，牢牢地綁在了一起。這大概是他漂泊無定、看似玩世不恭的一生中，未曾預料、卻悄然渴求的某種“歸宿”。
“但是，” 黑瞎子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戾氣，“看到‘那邊’啞巴為了那個吳邪，失憶，被利用，最後走進那扇破門……還有我自個兒那倒黴催的結局……” 他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眼中翻湧的情緒，“心裡就他媽的堵得慌。憑什麼？就為了九門那點破事，為了一個吳邪？”
“為了一個騙局。” 解雨臣冷冷地介麵，放下了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抬起頭，看向黑瞎子，眼神銳利如刀，“我父親，解連環，沒死。他戴著吳三省的麵具，策劃了這一切。西沙海底墓，雲頂天宮，蛇沼鬼城……甚至更早，或許從老九門時期就開始，這就是一個局。一個用謊言、犧牲和無數人命堆砌起來的，針對終極，也針對……張起靈的局。”
“吳邪，是鑰匙，還是棋子？” 黑瞎子問。
“都是。” 解雨臣的語氣帶著壓抑的痛楚和冰冷，“他是最關鍵的棋子，也是開啟最終階段的鑰匙。而我父親，或者說‘吳三省’，是執棋的人之一。九門，汪家，還有那些藏在更深處的東西，都是棋手。我們，包括啞巴，包括一一，” 他深吸一口氣，“都是這棋盤上的子，或者……祭品。”
客廳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真相太過沉重，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那丫頭……” 黑瞎子看向主臥方向，聲音放輕了些，“她在‘那邊’死得那麼慘，在‘這邊’又差點……她到底想幹什麼？她說的‘還孕育之恩’，是什麼意思？”
解雨臣也看向那個方向，眼神複雜。“係統說，她是意外誕生。但既然誕生了，就有了因果。她前世慘死，靈魂帶著創傷和不甘。這一世，她繫結係統，或許是某種‘修正’或者‘償還’機製。她想用她自己的方式，彌補或者斬斷與我們的因果聯絡，也就是她說的‘還生恩’。西沙，長白山，她的那些小動作……都是在試圖乾預，改變‘劇情’，或者說，改變我們可能遭遇的危險，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用傷害自己、嚇破膽的方式‘還’？” 黑瞎子嗤笑一聲，但笑意不達眼底，隻有心疼，“這傻丫頭。”
“因為她害怕。” 解雨臣低聲道，眼前彷彿又浮現女兒恐懼哭泣的樣子，“她害怕我們，尤其是害怕啞巴。但害怕之下，她又無法徹底割捨血脈的牽引，無法對可能發生的危險視而不見。所以她選擇躲在暗處，用她能做到的、最笨拙也最危險的方式，去‘償還’，去‘保護’。然後……徹底離開。”
黑瞎子的手指猛地收緊，將那根煙捏得微微變形。他想起長白山雪地裡，女孩啟動裝置時專註又決絕的眼神，想起她吐血倒飛出去的狼狽，想起她剛才那撕心裂肺的恐懼哭喊……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揪住。
“她不能走。” 黑瞎子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是我們的女兒。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現在知道了，就不能再讓她一個人在外麵擔驚受怕，拿命去還什麼狗屁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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