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未命名草稿
格爾木的午後,陽光帶著戈壁特有的乾燥與熾烈,卻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外,隻在縫隙間留下幾縷固執的光痕。安全屋內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隻有醫療監測裝置發出的、規律而輕微的滴答聲,證明著床上那個小小生命的存在。
張一一醒了,但比睡著時更沉默。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像一隻受過重傷、時刻警惕著外界任何風吹草動的幼獸。她不再哭,隻是睜著一雙過於安靜、也過於清透的眼睛,看著天花板,或者,在無人注意的間隙,極其快速地掃過房間的角落——那個張起靈不再站立,卻彷彿依舊殘留著冰冷氣息的地方。
他已經離開了主臥,此刻在隔壁的房間。但張一一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或者說,那種被無形注視著的壓迫感,並未完全消失。這讓她無法真正放鬆,身體依舊緊繃。
解雨臣再次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是精心熬製的、易於消化吸收的葯膳粥,幾樣清淡小菜,還有一小碗溫度正好的湯藥。他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沒有立刻勸她吃,隻是溫和地說:“一一,吃點東西好嗎?你昏睡了好幾天,身體需要補充營養。這粥燉了很久,不燙了。”
張一一的目光在托盤上停留了幾秒,又飛快地瞥瞭解雨臣一眼。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帶著疲憊的青色,但眼神裡的關切和小心翼翼,讓她無法像對待張起靈那樣,用沉默和恐懼徹底隔絕。她喉嚨動了動,沒說話,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解雨臣眼睛微微一亮,幾乎是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地將粥碗端到她麵前,又將小勺遞到她手裡,然後後退兩步,站在一個不遠不近、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安靜地看著。
張一一拿著小勺,手還有些抖,是虛弱,也是殘留的緊張。她舀起一小勺粥,慢慢地、小口地喝著。粥的味道很好,溫熱妥帖地滑入空蕩灼痛的胃裡,帶來些許暖意。她吃得很慢,很專註,彷彿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進食”這件事上,藉此隔絕與外界,尤其是與另外兩個“父親”相關的思緒。
解雨臣看著她安靜進食的側臉,心裡湧上一股混雜著心疼和微末欣慰的酸澀。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距離女兒真正接納他們,甚至僅僅是消除恐懼,還有著無法丈量的鴻溝。但至少,她願意在他麵前進食了,這已經是黑暗中極其微弱、卻彌足珍貴的一線光。
隔壁房間,氣氛則要凝滯得多。
這是一個簡單的客房,陳設乾淨,但此刻卻彷彿充斥著看不見的寒流。張起靈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被陽光炙烤得發白的戈壁景象,一動不動。他換上了黑瞎子找來的乾淨衣物(尺碼略顯寬大),但周身那股沉鬱冰冷的氣息,並未因此消散。
黑瞎子斜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那根終於點燃、此刻正緩慢燃燒的煙,目光透過裊裊青煙,落在張起靈挺直卻莫名透著一絲僵硬的背影上。墨鏡後的眼神,複雜難明。
開心嗎?說實話,是有一點的。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混雜著苦澀的釋然。他喜歡張起靈,很久了。喜歡他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喜歡他沉默下隱藏的力量,喜歡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純粹與茫然,也喜歡他或許能和自己一樣,對抗時間,走得很遠。這份心思,他從未宣之於口,隻是用玩世不恭的調侃和看似不經意的靠近來掩飾。但一次次,張起靈失憶,將他當作陌生人,甚至為了那個突然闖入的吳邪,露出他從未見過的、不同的神情……那種被遺忘、被排除在外的疲憊和心塞,像細小的砂石,日積月累,磨得人心口發澀。
現在,突然有了一個女兒,一個流著他和啞巴血脈的女兒。這像是一道從天而降的鎖鏈,將他和啞巴以一種最深刻、最無法分割的方式,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無論啞巴將來是否還會失憶,是否還會為吳邪赴湯蹈火,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一”這個共同的、血脈相連的錨點。這讓他心裡那塊荒蕪了太久的地方,悄然滋生出一絲隱秘的、帶著罪惡感的希望——是不是,他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可以離啞巴更近一點?是不是,這個意料之外的女兒,反而成了他漫長孤寂生命裡,撬動啞巴那座冰山的一線可能?
但這份隱秘的開心,在看到啞巴此刻的狀態,和回想起係統播放的、另一個世界裡各自悲慘的結局時,又被沉重的現實壓得幾乎窒息。尤其是啞巴……他親眼見過啞巴失憶後看自己那全然陌生的眼神,也“看到”了未來啞巴為了吳邪一次次涉險、最後孤獨走進青銅門的畫麵。現在,啞巴知道了這一切,知道了自己親手殺了女兒,知道了自己不過是九門棋局裡的棋子……他此刻心裡,該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啞巴,” 黑瞎子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吸煙而有些低啞,“解雨臣在套九門的話,汪家那邊也有動靜了。西王母宮,我們遲早得去。但一一現在這樣……”
張起靈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有轉身,隻是望著窗外,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她不去。”
“我知道她不能去。” 黑瞎子走近幾步,將煙灰隨意地彈在窗台上的一個小盆栽裡(那盆栽看起來快死了),“但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也不安全。九門和汪家,既然能算計到我們頭上,未必查不到她。而且,她的‘係統’,還有她身上那股能引動隕玉能量的特質……”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張一一本身,可能就是某些勢力覬覦的目標。
張起靈沉默了。他當然知道。但讓剛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對他恐懼入骨的女兒,再跟著他們踏入西王母宮那片絕地?他做不到。
“得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還得有人看著她。” 黑瞎子繼續說,目光落在張起靈線條冷硬的側臉上,“解雨臣那邊,解家內部現在是個爛攤子,他未必靠得住。我……” 他頓了頓,扯了扯嘴角,“我倒是想帶著她遠走高飛,找個誰也找不著的地方藏起來。但你會放心嗎?”
張起靈終於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沉靜的眼眸,此刻卻深邃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底下翻湧著無人能窺見的激烈情緒。他看著黑瞎子,看了幾秒,才開口道:“你有辦法。”
不是疑問,是陳述。他瞭解黑瞎子,這人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思縝密,手段繁多,總能找到出人意料的路。
黑瞎子與他對視,墨鏡後的目光閃了閃。他能感覺到啞巴此刻的不同。不再是那種將自己完全封閉、與世隔絕的冰冷,而是在那層堅冰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那是屬於“父親”的責任、焦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他這個“同謀者”的依賴?
這個認知讓黑瞎子心頭那絲隱秘的雀躍又跳了跳。他按捺住,正色道:“我在南疆有個點,很偏,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地方不錯,與世隔絕,基本的防護也有。我可以先帶一一過去安頓,佈下些障眼法和預警。你和解雨臣按計劃去西王母宮,一方麵弄清楚下麵的情況,另一方麵,也正好把盯著你們的視線引開。”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等你們那邊事了,或者找到機會,我們再匯合。至於一一的安全,我拿命擔保。”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