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
時間在死寂與壓抑中,被切割成無數細碎而痛苦的瞬間。
張一一的哭聲終於漸漸低了下去,不是因為恐懼消退,而是因為極度的疲憊和虛弱。她蜷縮在柔軟大床的角落,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紅腫的、依舊盛滿驚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離她最遠的牆角方向——那是張起靈所在的位置。她不再哭喊,但身體的顫抖並未停止,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像無聲的控訴,敲打在三個男人沉重的心上。
解雨臣端著一杯溫水,裡麵兌了溫和的安神藥劑,小心翼翼地靠近床邊,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一隻受驚過度的小動物:“一一,喝點水好不好?你流了很多汗,需要補充水分。這個葯能讓你好受一點,不苦的。”
張一一的視線僵硬地移到解雨臣臉上,眼神裡的恐懼稍微淡了一點,但戒備依舊濃重。她看著那杯水,又看看解雨臣通紅的、寫滿擔憂和痛楚的眼睛,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前世“花兒爸”孤獨死去的畫麵,和眼前這張帶著懇切關懷的臉重疊,讓她心裡那堵冰冷的恐懼之牆,裂開了一絲極其微小的縫隙。但她還是沒有動,隻是將被子裹得更緊。
黑瞎子倚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墨鏡重新戴上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他看得出,解雨臣的溫和親近,比他和啞巴更容易被此刻的一一接受。這很合理,畢竟在“原世界線”的慘劇發生時,解雨臣是現場唯一一個流露出驚愕和茫然的人,而且他前世最後的結局,也充滿了被欺騙利用的悲劇色彩,或許在潛意識裡,一一對他除了對“父親”這個身份的複雜感受外,還多了一絲同病相憐的模糊情緒。
至於他自己……黑瞎子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帶著自嘲。他當時就站在旁邊,沉默得像塊石頭。也難怪孩子怕。
而啞巴……
黑瞎子的目光轉向靠牆而立的張起靈。他依舊站在那裡,背脊挺直,但周身瀰漫著一種比萬年玄冰更冷的孤寂與沉痛。他微微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眼神,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從一一尖叫著躲開他之後,他就再沒有試圖靠近,也沒有再說一個字,隻是像個沉默的雕像,將自己釘在了離女兒最遠的角落,承受著那無聲卻無比鋒利的目光淩遲。
房間裡的空氣凝滯得讓人呼吸困難。最終還是解雨臣再次開口,他不再試圖遞水,而是退後幾步,拉開了距離,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一一,我知道你現在很害怕,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不想接受。沒關係,我們……我們不會逼你。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你。你好好休息,需要什麼,就……” 他頓了頓,聲音澀了一下,“就叫一聲,我就在外麵。”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蜷縮的小小身影,又擔憂地看了一眼牆角的張起靈,然後轉身,輕輕拍了拍黑瞎子的手臂,示意一起出去,給女兒留出一點獨自喘息的空間。
黑瞎子會意,最後看了一眼房間內的父女兩人,無聲地嘆了口氣,跟著解雨臣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門合攏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閘門,將室內與室外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張一一緊繃的神經,在房門關上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鬆弛了極其微小的一絲。房間裡隻剩下她和……那個人。恐懼感再次如潮水般上湧,讓她不由自主地又往被子裡縮了縮,幾乎要將自己完全埋起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即使他垂著眼,即使他離得那麼遠,她依然能感覺到那道沉默的、沉重的、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目光。
她死死地閉著眼,試圖將那張臉、那把槍、那片血紅從腦海裡驅逐出去。但不行,畫麵無比清晰。還有係統播放的那些“未來”……黑瞎子爹爹孤獨死去,解雨臣爹爹被欺騙利用最後淒涼收場,張起靈爹爹走進青銅門……那些畫麵同樣讓她心口悶痛,混雜著對以及一絲“父親”這個存在的恐懼、疏離,連她自己都厭惡的、無法徹底割捨的酸楚和……疼。
她不是來認親的。她是來償還“生恩”的。用這種方式劃清界限,然後徹底離開,再也不見。這纔是她應該做的。
可是……為什麼心臟會這麼痛?為什麼看到他們因為自己而痛苦、無措的樣子,會覺得喘不過氣?尤其是看到那個人……那個親手殺了她的人,此刻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氣的冰雕,孤獨地站在牆角,她竟然……竟然會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不!不能心軟!那是恐懼!隻是恐懼而已!張一一身體微微在心底狠狠地告誡自己,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清醒和冰冷。
牆角的張起靈,在她閉上眼、發抖的瞬間,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能“聽”到她紊亂的心跳,能“感覺”到她靈魂中劇烈的痛苦掙紮和恐懼。每一絲波動,都像一根燒紅的針,紮在他的感知裡。
他想靠近,想告訴她,不會再傷害她,永遠都不會。想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拍拍她的背,笨拙地安撫。但他不能。他剛剛抬起的腳,在看到女孩因為聽到他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而驟然僵硬、甚至微微瑟縮了一下的身體時,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地落回了原地。
任何一點靠近的意圖,對她而言,都是致命的威脅。
他隻能站在原地,用盡所有的自製力,將自己化作一尊沒有呼吸、沒有溫度的雕塑,儘可能地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減少對她那脆弱神經的刺激。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笨拙到可悲的“保護”。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窗外,天色從矇矇亮,逐漸轉為大亮。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纖細的光柱,灰塵在其中無聲飛舞。
張一一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極度的疲憊和精神創傷帶來的虛弱,終於還是戰勝了緊繃的恐懼,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在一種半昏半醒的狀態中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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