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黎明在沉默中到來。當張一一從並不安穩的淺眠中掙紮著醒來,鑽出狹小的帳篷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風雪不知何時徹底停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但視野開闊了許多。群山在晨光中顯露出更加清晰、也更加冷硬的輪廓,積雪覆蓋,寂靜無聲。
篝火已經熄滅,隻剩下一小堆冰冷的灰燼。而那位爹爹,已經收拾好了所有東西,包括她的帳篷,正站在昨晚休息的岩壁邊緣,舉著一個高倍數的袖珍望遠鏡,凝望著下方的山穀和更遠處的山巒,姿態專註,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聽到動靜,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墨鏡遮擋了眼神,但張一一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評估她的狀態。
“醒了就收拾,十分鐘後出發。” 他的聲音比清晨的空氣更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張一一默默點頭,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檢查裝備,吞下他遞過來的早餐——依舊是兩顆藥丸和一塊高能量棒。體力比昨晚恢復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憊和那種被無形壓力籠罩的感覺,依然存在。
“走。” 他不再多言,轉身,選擇了一條與昨日略微不同的路線,朝著山穀下方,幾乎是垂直下降的方向切去。坡度更陡,積雪更深,但似乎是他計算好的、能最快脫離這片高海拔危險區域的最短路徑。
張一一深吸一口氣,打起全部精神,跟了上去。她將昨晚學到的“聚焦感知”運用到極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同時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努力捕捉周圍環境的一切細微變化——風的流向,雪的濕度,岩石的溫度差異,甚至遠處山脊上積雪的厚度和形狀。
她在學習,也在模仿。模仿前方那個男人的行進方式,觀察他選擇路線的邏輯,揣摩他停頓和加速的時機。這不僅是下山,更是一場無聲的、高強度的模仿考試。
隨著海拔快速降低,空氣不再那麼稀薄刺骨,但積雪卻因為氣溫稍高而變得更加濕滑鬆軟,時常一腳踩下去陷到大腿。體力消耗加劇,張一一很快就氣喘籲籲,汗濕了內衣,又被冰冷的衝鋒衣外殼裹住,帶來一陣陣不舒服的粘膩感。
那位爹爹似乎完全不受影響,速度沒有絲毫減慢,隻是偶爾會停下來,用登山杖在身前的雪地上戳探幾下,或者側耳傾聽片刻,然後繼續前進。他很少回頭,但張一一有種感覺,他似乎能清晰掌握她的一舉一動,知道她何時吃力,何時分神。
在穿過一片被雪崩掩埋過半的枯木林時,張一一的“聚焦感知”捕捉到前方左側一處看似平坦的雪地下方,傳來極其微弱的、空洞的迴響。她立刻停下,壓低聲音:“前麵左邊,雪下可能有坑洞或者裂縫。”
走在前麵的身影頓了一下,他側身,用登山杖朝她指的方向用力戳了幾下。雪麵塌陷下去一小塊,露出下麵黑黢黢的、不知多深的空洞。
“嗯。” 他簡單地應了一聲,算是認可,然後繞開了那片區域,沒有多看她一眼,也沒有任何錶揚。
但這一個簡單的“嗯”字,卻讓張一一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她判斷對了,而且,他似乎……默許了她的判斷。
這個認知,讓她精神微微一振,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一分。她繼續專註地感知,繼續模仿,繼續努力跟上。
中午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雪線附近。茂密的針葉林取代了裸露的岩石和冰雪,空氣更加濕潤,風也小了許多。雖然依舊寒冷,但比起高處那種能凍裂骨髓的嚴寒,已經算是“溫暖”了。
那位爹爹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停了下來。這裡有一小片相對乾燥的空地,旁邊還有一道尚未完全封凍的細小溪流,水流潺潺,清澈冰冷。
“休息,吃東西。” 他卸下揹包,走到溪邊,用軍用水壺接水,自己也掬起一捧冰水洗了把臉。
張一一學著他的樣子,補充了水,然後找了塊乾燥的石頭坐下,從揹包裡拿出壓縮乾糧和水,默默地吃。身體的疲憊在停下後更加明顯地湧上來,但精神卻因為即將脫離最危險的區域而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很快吃完,卻沒有立刻出發,而是走到她旁邊,靠著另一塊岩石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根煙,在指尖把玩著,目光透過墨鏡,望向他們來時的、雲霧繚繞的雪山方向。
“下山之後,有什麼打算?” 他忽然問,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張一一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打算?她有什麼打算?養傷,練習他教的東西,然後……去完成那個該死的、監視青銅門的任務。
“找個地方……養傷。練習你教的。” 她低聲回答,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然後……去你交代的地方。”
“嗯。” 他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煙,“給你找了個地方。在二道白河鎮外,一個廢棄的小氣象站,還算隱蔽,基本生活設施也有。鑰匙和地址,還有一部分你需要的基礎資料,在你揹包側袋裡那個防水信封裡。”
張一一心臟猛地一跳。他已經安排好了?連她養傷的地方都準備好了?這效率……這掌控力……讓她心底那絲剛放鬆的警惕,又驟然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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