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天光未亮,山洞裡一片漆黑。隻有爐膛裡將熄未熄的餘燼,散發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紅光和暖意。
張一一幾乎沒有閤眼。那位戴墨鏡的爹爹昨晚交代的任務,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心上,讓她輾轉反側。看住青銅門,監控另一位爹爹進入後的種種異動……這其中的難度和危險,僅僅是想想,就讓她頭皮發麻,四肢冰涼。而讓她去做這件事的,偏偏是這位心思難測的爹爹。
然而,當第一縷極其微弱的、慘白的天光,從洞口那塊偽裝的石板邊緣滲入時,她還是立刻睜開了眼睛。身體經過三天的休養和這位爹爹的藥物調理,已經好了很多。內傷雖未痊癒,但不再劇痛,隻剩隱隱的鈍痛。外傷大多結痂。精神力在“精神防護屏障”的自動運轉和深度睡眠中,也恢復了大半。他給的新衣服穿在身上,乾燥溫暖,帶來一種久違的、“像個人樣”的感覺。
她坐起身,看到那位爹爹已經收拾妥當。他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便於行動的衝鋒衣褲,腳上是專業的登山靴,那個鼓鼓囊囊的大揹包已經背在身後,腰間和腿上綁著幾個鼓起的戰術包。他正站在洞口那塊石板前,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身形挺拔,氣息沉靜,彷彿一頭即將出獵的黑豹。
聽到她起身的動靜,他轉過頭,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能動?”
“嗯。” 張一一低應一聲,撐著洞壁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但站穩沒問題。
“把這個吃了。” 他走過來,遞給她兩顆藥丸,一顆白色,一顆褐色。“白的鎮痛,褐的提神。下山路不好走,別半路趴下。”
張一一接過,就著昨晚剩下的涼水吞下。藥丸下肚,很快,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小腹升起,蔓延向四肢,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和身體的隱痛,同時頭腦也清明瞭不少。這葯,和他的人一樣,效果直接,不問過程。
“走。” 他沒有廢話,轉身,再次啟動了洞口的機關。石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股凜冽清新的、帶著雪沫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
外麵,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藏藍色,雪已經停了,但風依舊凜冽。群山在微光中顯露出龐大而沉默的輪廓,積雪反射著天光,一片蒼茫。
他率先鑽了出去,張一一緊隨其後。當身後的石板重新合攏,將那個暫時的、溫暖而安全的山洞徹底隔絕在身後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裡隻剩下冰冷的、覆蓋著冰雪的岩壁,毫無破綻。這個給予她幾天庇護的、屬於這位爹爹的臨時巢穴,就這樣消失在身後。
“跟上,別掉隊。” 他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他已經邁開步子,朝著下風向,選擇了一條看起來更加陡峭、但似乎積雪較少、岩石裸露更多的路線前進。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在鬆軟的積雪和濕滑的冰麵上,卻快得驚人,彷彿對這險峻的地形早已爛熟於心。
張一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緊了緊身上同樣來自他的、厚實的保暖帽和圍巾(他今早丟給她的),握緊了手裡的登山杖(也是他給的),咬緊牙關,跟了上去。她再次提醒自己,這是交易,是利用。他教她救她,隻為她能更好地完成那危險的任務。
下山的路,果然如他所言,並不太平。
最初一段相對平緩的雪坡還好,隻是深及小腿的積雪耗費體力。但很快,他們就進入了地形複雜的冰蝕穀地和碎石坡。巨大的冰川漂礫雜亂堆積,上麵覆蓋著光滑的冰殼,稍有不慎就會滑倒摔傷。狹窄的冰裂縫像大地的傷疤,隱藏在薄雪之下,需要時刻警惕。
他走在前麵,不時用登山杖敲擊探路,偶爾會停下,觀察風向和遠處山脊的雪簷狀況。他不怎麼說話,但每次在危險路段,都會簡潔地給出指令。
“踩我腳印,別偏。”
“這裡冰薄,繞左邊石頭。”
“風速變了,加快速度,前麵可能起風。”
張一一全神貫注,調動起“物質感知”的能力,努力去分辨腳下積雪的虛實,冰麵的厚薄,岩石的穩固程度。這個能力還很粗淺,時靈時不靈,但在某些關鍵時刻,確實讓她提前感知到了危險,避開了幾處暗藏的裂縫和鬆動的浮石。
她的進步,似乎被走在前麵的他察覺到了。有一次,在她成功預判並避開一塊看似穩固、實則內部已經凍裂的岩石後,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墨鏡後的目光似乎閃過一絲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隨著海拔降低,氣溫略有回升,但風卻更大了。狂風捲起坡上的浮雪,形成一陣陣令人睜不開眼的雪暴,能見度驟降。張一一不得不眯起眼睛,緊緊盯著前方那個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高大背影,艱難跋涉。那個背影,在此刻絕境的風雪中,竟成了唯一清晰的方向標。
她的體力消耗很快。雖然傷勢好轉,但畢竟是大病初癒,加上精神高度緊張和“物質感知”的持續消耗,很快就開始氣喘籲籲,胸口發悶,步伐也慢了下來。
他似乎在背後長眼,在她速度剛慢下來時,就停下了腳步。他環顧四周,找了處背風的巨大岩壁凹陷處。
“休息十分鐘。” 他言簡意賅,自己卻沒坐,而是走到岩壁邊緣,警惕地觀察著下方山穀和來路。
張一一如蒙大赦,靠著冰冷的岩壁滑坐下去,摘下防風鏡,大口喘著氣,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取出水壺,小口抿著冰冷的清水。他給的提神藥效果還在,但身體的疲憊是實打實的。
她從揹包(他給的一個輕便登山包)裡摸出一塊高能量巧克力,默默吃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幾米外那個挺拔的背影上。
他站在那裡,像一桿標槍,彷彿不知疲倦。風雪吹動他的衣擺和頭髮,但他紋絲不動,隻有偶爾轉動的頭部,顯示他正在全方位地觀察環境。他的側臉在雪光的映襯下,線條冷硬,沒有平時那種玩味的笑意,顯得格外冷峻專註,但莫名給人一種……可靠的、彷彿能抵禦一切風雪的感覺。
這和海底墓中那個留下玩味標記的身影,似乎有些不同。更沉默,更銳利,也……更讓人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這是她的爹爹之一,此刻正無言地承擔著領路和警戒的責任。
“看什麼?” 他忽然開口,沒有回頭。
張一一嚇了一跳,趕緊移開目光,低下頭。“沒……沒什麼。” 心底那絲漣漪被她迅速壓了下去。不能多想,隻是交易。
他轉過身,走了過來,在她對麵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他也拿出水壺喝了一口,然後從懷裡摸出那根標誌性的、沒點燃的煙,在指間轉動著。
“你的‘感覺’,時靈時不靈。” 他忽然說,話題跳到了她的能力上。
張一一愣了一下,點頭:“……嗯。還不熟練,而且,好像很耗神。”
“正常。新得到的能力都這樣。”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常識,“關鍵是要學會‘收放’。不是一直開著,而是在需要的時候,瞬間‘聚焦’。就像眼睛,不會一直盯著一個地方看,而是不斷掃視,捕捉異常。”
他頓了頓,墨鏡後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臉上:“你剛才避開的幾處地方,都是在‘聚焦’的瞬間察覺的。但大部分時間,你的‘感知’是散開的,像沒頭蒼蠅,白白消耗精力。”
張一一心中微動。他說得對。她一直在嘗試維持一種大範圍的、模糊的感知,但這確實消耗巨大,而且效果不佳。他在教她,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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