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門火車站外,寒風卷著塵沙輕揚。
和碩親王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卻難掩沉肅,靜靜立在月台邊緣,目光牢牢鎖在即將啟程的火車上,一言不發。
身側的福晉眼眶微紅,指尖緊緊攥著那串沉香佛珠,望著即將遠行的兩個孩兒,溫婉的麵容上滿是不捨,卻強忍著不曾落淚。
一旁的鎮國公腰背挺直,神色依舊威嚴,隻是看向兄弟二人的目光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軟意與叮囑。
“路上萬事小心,聽陳先生的話。”
親王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落進人心底。
福晉上前一步,輕輕替齊赫勒理了理衣襟,又彎腰,細細摩挲了一番齊烏恩腦後的小髮辮,溫聲細語:“冷了添衣,餓了便吃,莫要逞強,凡事多與你兄長商量。”
“外公,阿瑪,額吉……”
齊烏恩鼻尖一酸,小小的身子忍不住往前靠了靠。
齊赫勒微微躬身,擡手扶住弟弟,對著三位長輩鄭重一禮:“兒子告辭,家中諸事,勞煩阿瑪、額吉與外公費心。我們在外,定會安分求學,護好彼此,待學有所成,即刻歸鄉。”
親王沉沉頷首,隻道:“記住今日之言,平安為重。”
鎮國公亦沉聲補了一句:“莫忘根本,莫丟體麵。”
福晉再忍不住,輕輕將小兒子攬了一下,又迅速鬆開,強笑著揮手:“去吧,上車吧。”
汽笛長鳴,催人身離。
齊赫勒牽著齊烏恩,一步一步踏上火車踏闆。
臨上車前,兄弟二人齊齊回頭。
月台之上,三道身影靜靜佇立,朱門王府的榮光與牽掛,全凝在那目送的目光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
哐當——
哐當、哐當——
老舊火車碾過鐵軌,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搖搖晃晃,載著離人駛向津門塘沽碼頭。
車廂內窗明幾淨,卻掩不住幾分蕭瑟。齊赫勒靠窗而坐,指尖輕抵鼻樑上那副墨色鏡片,淡紫色的眼瞳隱在暗處,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木荒村,一言不發。
身旁的齊烏恩乖乖靠著他,小小的身子隨著列車輕晃,眼底藏著不捨,卻強撐著懂事,一聲不鬧。
距那日王府正廳的家宴,已是整整一月。
一晃,自草原歸京的歡暢還凝在眉梢,轉眼,人已在遠赴西洋的路上。
風清日朗、縱馬歡歌的圍場歲月彷彿還在昨日,可一擡眼,入目早已不是草原遼闊,隻剩京城深府重簷,朱門高牆。
草原的風再烈,終究吹不進那規矩森嚴的王府,也留不住即將遠走的少年。
思緒一飄,便落回了那座寂靜肅穆的親王府。
那日廊下無風,唯有簷角鐵馬輕響,靜得落針可聞。
廊邊臘梅開得正好,冷香淡淡漫入,添了幾分清寂。小丫鬟輕步上前,屈膝一禮,低聲道:“世子,福晉遣奴婢來請您與小阿哥往正廳用膳。”
“知道了。”
“哥,該走了,阿瑪、額吉與外公都在等著。”齊烏恩溫順乖巧,小手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小襖。
齊赫勒收回目光,唇角微挑:“來了,小烏恩。”
二人一前一後走入正廳,沿途僕從侍衛無不垂手躬身,屏聲靜氣,不敢直視。
廳內氣氛沉斂。
主位上坐著他們的阿瑪——和碩親王,指尖摩挲腰間玉佩,神色沉穩。
左側是額吉,輕撚沉香佛珠,溫婉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愁緒。
右側客座,則是神色沉肅的鎮國公。
兄弟二人規規矩矩在下首落座,丫鬟佈菜添湯,輕細無聲,連碗筷都不曾磕碰半分聲響。
剛動幾筷,阿瑪便放下碗筷,開口定事。
“今日,便把你們去德國求學一事,敲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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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赫勒隨手給弟弟夾了塊酥糖,語氣散漫,眼底卻已沉靜:“兒子聽阿瑪吩咐。”
“原先是想先送你出去歷練,等烏恩再大些,再送他遠行。”阿瑪聲音沉了幾分,“可如今世道不太平,風波四起,你們留在京中,我反倒放心不下。”
茶盞輕磕桌麵,一聲輕響,敲在人心上。
“兒子明白。隻是我們一走,家中重擔,便全壓在您與額吉身上。”
“我也擔心阿瑪、額吉,還有外公……”齊烏恩小聲附和,悄悄伸手,輕輕拽住齊赫勒的袖口,滿眼不安與依賴。
阿瑪語氣稍緩,字字懇切:
“正是為了將來能護住自己、護住家門,才讓你們遠赴西洋。不求你們建功立業,隻求你們學一身真本事,握一個能安身立命的飯碗,將來無論世道如何,都有活下去的底氣。”
亂世之中,哪有什麼長久安穩。
不過是身為父親,拚盡全力,為兒女擋去風雨,護一片清凈罷了。
額吉一聲極輕的嘆息,散在屋內,誰都聽見,誰也未點破。
“傻孩子,家中有我們,無礙。你們平安,比什麼都強。”
阿瑪看向齊赫勒,語氣鄭重,卻無半分要求光耀門楣之意:
“赫勒,你眼上舊傷,國中名醫皆束手無策。西洋專治目疾的醫術手法獨到,你便專心去學這一門。不求功名,不求前程,隻盼你能握一門保命的手藝,將來能護著自己安穩度日,平平安安回到家鄉。”
齊赫勒指尖微蹭鏡腿,心頭輕輕一沉。
他現已習慣眼傷,可被阿瑪這般鄭重放在心上,仍覺暖意漫過胸腔。
阿瑪又轉向齊烏恩,眼神柔和了些許:
“烏恩,你年紀尚小,眼睛也需仔細調理。你便跟著研習醫理藥理,一來顧好自身,二來將來能與你兄長互相照拂。若學有餘力,旁的有用之學,也可涉獵,不必拘死在一處。”
齊烏恩微微擡下巴,眼底亮晶晶,帶著小驕傲:“我德語學得很好,先生總誇我,定能跟上。將來我也幫哥哥治眼睛。”
額吉忍不住笑了,愁緒散了幾分,伸手虛虛朝小兒子招了招,滿是心疼。
齊烏恩立刻放下碗筷,輕手輕腳跑過去,乖乖低頭,將腦後梳得齊整的小髮辮湊到她手邊。
額吉指尖輕攏,穩穩扶住那截細軟髮辮,輕輕摩挲,又替他抿去鬢邊碎發,眉眼溫柔得近乎不捨。
“在家學得好是一回事,到了國外,萬事謹慎。”阿瑪沉聲道,“我與你額吉已安排妥當,精通德語與醫理的陳先生隨行照料,德國那邊也託了穩妥的華商照拂你們吃住,萬事盡可放心。”
“有哥哥在就夠了……”齊烏恩小聲嘟囔一句,又立刻乖乖低頭,“我聽阿瑪、額吉的。”
一旁沉默許久的鎮國公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分量極重:
“在外兄弟同心,平安為重,莫丟王府體麵。”
“是。”兄弟二人齊聲應下。
“日子定了,一月後,乘火車往天津,自塘沽碼頭登船。行李、盤纏、文書,府裡盡數備好。”
齊赫勒當時還笑著揉了揉弟弟的頭:“聽見沒?抓緊吃家裡的菜,到了國外可沒這味兒。”
“到了國外,我也能把哥哥照顧好。”齊烏恩小聲頂了一句,又立刻低頭裝乖。
額吉溫聲叮囑:“到了那邊,好好上學,互相照應,家中不必掛心。凡事多忍多讓,平安就好。”
齊赫勒語氣散漫,卻格外穩當:“放心,有我在,必不讓他受半分委屈。家裡但有召喚,我們即刻回來。”
一屋心事,盡掩在朱門高牆之內,臘梅冷香幽幽。
……
“哥?”
齊烏恩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將齊赫勒飄遠的思緒拉回現實。
列車依舊哐當前行,窗外天色漸暗,離津門越來越近,離故土越來越遠。
齊赫勒擡手,輕輕揉了揉弟弟的髮辮,眼底漫開一層淺淡卻堅定的光。
學一門手藝,握一個飯碗,護自己安穩,護弟弟平安。
待他日歸來,他不再是隻能躲在父母羽翼下的世子。
他要成為,能撐起一切的人。
前方海路茫茫,未知萬千。
但他心中已無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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