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火車終於在天津站緩緩停穩。
汽笛長鳴一聲,刺破津門碼頭一帶的濕冷空氣。齊赫勒先扶著齊烏恩跳下車,腳下剛一落地,便被撲麵而來的海風裹住——帶著鹹腥、濕冷,還有幾分說不出的蕭索。
這一路火車哐當哐當搖晃整夜,齊烏恩其實沒睡踏實。
半夢半醒間,耳畔連綿的車輪聲,像極了夢裡那片無邊無際的漆黑。
夢裡沒有光景,沒有人物,隻有一片沉得透不過氣的暗。
冰冷的石地,壓抑的呼吸,無處不在的警惕,還有刻在骨血裡的、不能弱、不能慌、不能露半點破綻的本能。
他好像站在一處從沒來過,卻又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像是什麼訓練營,又像是絕境之地。
夢裡的他冷靜、銳利、周身帶著冷意,連眼神都不像個孩子。
可天一亮,火車停穩,那些畫麵便碎得一乾二淨。
齊烏恩睜開眼,隻餘下一點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霧一樣,抓不住,也記不起。
他忘了夢到了什麼,隻知道——
眼前這喧囂擁擠的陌生碼頭、來往的洋人、搖晃的踏闆、遠海的孤船……
明明是第一次見,心裡卻一點都不慌,甚至隱隱覺得熟悉。
這是他們第一次離京城這麼遠,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站在離別的門口。
陳先生早已在站台等候,身後跟著王府安排好的僕從,幾人擡著行李,安靜立在一旁。
“世子,小阿哥,一路辛苦了。”陳先生躬身行禮,語氣沉穩,“船已備好,再過一個時辰,便要登船。”
齊赫勒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熙熙攘攘的站台。
往來之人穿著各異,有長袍馬褂的國人,有西裝革履的洋人,各色口音混雜在一起,吵吵嚷嚷,卻襯得他心底越發空落。
他低頭,看向身邊的齊烏恩。
小傢夥一身利落小襖,腦後髮辮梳得整整齊齊,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慌慌張張攥著他不放,隻是安靜站在一旁,一雙眼睛看似溫順,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人流與路口。
那種沉穩不像裝的,也不像教出來的,更像是……從夢裡帶出來的本能。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這股警覺從何而來,隻當是昨夜沒睡好生出的直覺。
“怕了?”齊赫勒故意放輕聲音,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齊烏恩擡起頭,眼神比同齡孩子沉靜許多,輕輕搖了搖頭:“不怕。隻是這裡人多眼雜,咱們多留心些總是好的。”
話說得溫順,語氣卻穩,不像孩童隨口之語。
齊赫勒唇角微揚,輕輕將人往身邊帶了帶:“走,登船。”
一行人穿過擁擠的人流,往塘沽碼頭而去。
越靠近海邊,風越大。
浪濤一波接一波拍打著岸邊,發出沉悶的聲響。遠處海麵灰濛濛一片,望不到盡頭,隻看見一艘巨大的西洋輪船泊在港口,煙囪冒著淡淡的黑煙,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陌生與威嚴。
那是要載他們遠離故土的船。
也是要把他們送入茫茫未知的船。
登船的踏闆狹長,踩上去微微晃動。齊烏恩下意識扶了兄長一把,動作輕而穩,像是本能一般。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溫順模樣。
船上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鐵皮的甲闆,硬邦邦的欄杆,來來往往高鼻深目的洋人,說著他們聽得懂幾句、卻依舊隔閡極深的語言。船艙狹窄,陳設簡單,沒有王府裡半點精緻舒適,卻乾淨整潔。
可這些陌生景象落在齊烏恩眼裡,卻沒有多少慌亂。
夢裡殘留的那點模糊直覺,讓他覺得這一切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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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一一安排妥當:“世子,小阿哥,這幾日海上風浪不定,若是暈船,隻管吩咐下人。飲食我會親自盯著,你們安心歇息便是。”
“有勞陳先生。”齊赫勒淡淡應道。
待下人退去,船艙裡終於安靜下來。
齊烏恩走到小小的舷窗邊,沒有扒著窗子鬧,隻是安安靜靜站著,望著越來越遠的岸。
那些夢裡的片段又隱隱浮上來——黑夜、孤舟、遠走、戒備。
他甩了甩頭,隻當是舟車勞頓生出的幻覺。
隻是心裡清楚: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再也沒有人在廊下喚他用膳,再也沒有人伸手摸他的小髮辮,再也沒有一桌子他愛吃的小菜,沒有阿瑪嚴肅卻安穩的聲音,沒有額吉溫柔的叮囑。
鼻尖微微發酸,他卻隻是輕輕抿了抿唇,把那點澀意壓了下去。
不是不哭,是骨子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讓他不習慣在人前露怯。
身後,腳步聲輕輕靠近。
一件帶著淡淡暖意的外袍披在了他肩上。
“怎麼不說話?”齊赫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是那副散漫的調子,卻藏著極深的溫柔。
齊烏恩輕聲道:“我在看岸……以後很久都看不到了。”
“想家了?”
“嗯。”他輕輕點頭,聲音依舊穩,隻尾音微微發輕,“想阿瑪,想額吉,想外公,想王府,想家裡的菜,想我們的馬……也想草原。”
“我也想。”齊赫勒靠著舷窗,望向窗外越來越遠的故土,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紀不符的沉靜。
他想起阿瑪在正廳裡說的那番話。
不求功名,不求前程。
隻求他握一門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一口穩穩噹噹的飯碗,將來無論世道多亂,都能護著自己,護著身邊的人,平平安安活下去。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王府世子,生來便有倚仗,有體麵,有前程。
直到這一刻,站在茫茫大海之前,他才真正明白。
亂世之中,最靠不住的,便是身份與榮華。
最靠得住的,是自己手裡的本事,是心底的定力,是身邊不離不棄的人。
“哥,”齊烏恩忽然擡頭,眼睛依舊清亮,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篤定,“我們一定會好好學的,對不對?等我們學好了,就回家。”
“嗯。”齊赫勒應聲,聲音輕,卻異常堅定,“學好醫術,守好彼此。等將來,我們風風光光地回去。”
回去守護他們想守護的人。
回去撐起那個風雨欲來的家。
嗚——
一聲悠長的船鳴,劃破海麵。
巨輪緩緩駛離港口,掀起層層白浪。
岸邊的景物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徹底消失在海平麵上。
齊烏恩緊緊靠在齊赫勒身邊,小手輕輕抓著兄長的衣袖,不再是孩童般的依賴,更像是彼此支撐。
船艙外,是一望無際的滄海。
船艙內,是兩個少年相依的身影。
前路漫漫,海路茫茫,異國他鄉,未知無數。
可隻要身邊還有彼此,隻要心中還有歸期,便不算漂泊無依。
齊赫勒擡手,輕輕按了按鼻樑上的墨鏡。
鏡片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情緒,隻留下一抹淡紫微光,藏在深處,靜靜等待著來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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