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年時光便過去了。
這日風清日朗,齊赫勒立在草原之上,一身利落黑衣,雙目被寬幅黑緞穩穩纏裹。
他手中挽著一柄牛角弓,身姿挺拔如鬆,明明目不能視,卻隻憑耳力捕捉風裡的動靜。不過一瞬,他鬆弦放箭,羽箭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半空。
隻聽一聲輕響,一隻青翎雪斑雀應聲墜落在草間。
那是草原上少見的靈禽,羽毛青碧,翅間帶幾點白雪似的斑紋,飛得極快,尋常獵手都難射中,他卻僅憑聽力一箭中的。
“哥,回來喝葯啦。”
一聲輕喚從帳邊傳來,剛射落靈禽、氣場冷冽封神的少年,周身銳氣瞬間散了個乾淨。
齊赫勒唇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隨手將弓一收,那股桀驁勁兒當場軟了半截。
圍場的草色在半年裡青了又淺,長風卷著草浪,從天際一路翻湧到營帳腳下。清晨有露,傍晚有風,夜裡有星,草原上的日子向來簡單明快,彷彿能把所有煩惱都吹散在遼闊天地間。可這半年裡,針灸、敷藥、一碗碗苦澀難咽的湯藥,依舊是齊赫勒避不開的日常。
他天生便是閑不住的性子,浪蕩、肆意、天不怕地不怕,一身桀驁骨血,哪裡肯乖乖困在榻邊靜養。葯碗一擺,他能拖就拖,能躲就躲,一會兒說胸口發悶,一會兒說身上發癢,實在被盯得緊了,便勾著唇角,弔兒郎當去勾齊烏恩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慣有的耍賴:
“好弟弟,陪哥跑一圈,回來這葯我一口悶,絕不耍賴。”
不等弟弟應聲,他已經拽著人往外沖,一身少年意氣,攔都攔不住。
白日裡,他依舊畏光厲害,一睜眼便是一片刺目白光,什麼也看不清,可即便如此,也攔不住他那顆野透了的心。有一回實在按捺不住好奇,趁齊烏恩轉頭去整理藥草,他偷偷掀了一條眼縫往外瞧,隻一瞬,強光便紮得他猛地閉眼,生理性的眼淚唰地湧了上來,眼眶瞬間泛紅。
齊烏恩立刻回身,聲音都緊了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慌:“哥,你是不是又偷偷睜眼了?”
齊赫勒抹了把眼,再擡臉,又是那副漫不經心、痞氣十足的笑,半點不肯服軟,也半點不肯讓弟弟為他過多擔心:
“慌什麼,一點小風,迷了眼而已。”
可一入夜,他的眼睛卻清明得嚇人。
草尖上的露珠、遠處護衛的衣擺、草叢裡竄過的野兔、天邊掠過的夜鳥,哪怕極細微的動靜與輪廓,都看得一清二楚。那種清晰,與白日裡的混沌刺痛截然不同,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異常的銳利。
齊赫勒心裡有了數,第二天才懶懶散散丟給齊烏恩一句:“我這眼睛……好像跟你的越來越像了。”
齊烏恩沒多話,隻是默默摘下自己的墨鏡,遞到他手邊:“試試。”
齊赫勒戴上,緩緩睜眼。
那一刻,天地清晰如常,再無半分刺痛,再無一片白茫茫的空茫。遠山、近草、馬匹、帳影,一一入目,熟悉得讓他心頭一熱。
他側頭看向身側沉靜溫和的弟弟,唇角一挑,笑意裡全是少年人的張揚與自得,語氣輕快又明亮:
“看,這纔是兄弟。”
自那以後,齊烏恩便常常將自己的墨鏡先讓給他,好讓他能在白日裡出門走動、縱馬、吹風。少年人本就該馳騁於天地之間,不該困在一方帳中,做個目不能視的病人。
遠在京城的皇上聽聞齊赫勒眼傷畏光、久治不愈,心中十分掛念,當即下令翻查宮中庫房,尋遍各處角落,竟真的尋得一副西洋進貢而來的深色墨鏡,樣式精巧,遮光極佳。皇上立刻吩咐下人快馬加鞭,一路不停送往圍場,特地賞給齊赫勒護眼之用。
聖旨送達那日,整個營帳都熱鬧了幾分。
自此之後,兩人各有一副墨鏡,終於能一同在陽光下肆意玩鬧,再也不用你推我讓,再也不用一人在光明裡、一人在昏茫中。
更奇的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齊赫勒的眼瞳,不知何時慢慢化作一層極淺的淡紫色,在夜裡微微反光,清澈又妖異。夜視、畏光、對黑暗的敏銳,徹徹底底與齊烏恩如出一轍。像是某種同源的印記,在血脈裡悄然呼應。
圍場上,從此多了兩道並駕齊驅的身影。
齊赫勒騎著圍場裡最烈的馬,跑得最快,笑得最野,墨鏡一戴,整個人張揚得不像話,彷彿草原上最耀眼的小太陽。護衛在後麵急得連聲呼喊,生怕他出事:
“世子!慢些!馬驚了!”
他非但不停,反而揚鞭催馬,回頭朗聲大笑,意氣風發:
“怕什麼!爺馴得服!”
齊烏恩無奈,隻能打馬跟上,由著他鬧。他永遠是這樣,嘴上攔著,行動上卻永遠縱容,替兄長收拾所有調皮留下的小麻煩。
齊赫勒還愛拉著弟弟馴鷹。手臂一揚,蒼鷹破空而起,直上雲霄,他便站在高坡上,仰頭望著,笑得散漫又耀眼。風揚起他的衣擺,少年身形挺拔,哪怕眼有舊傷,也擋不住一身肆意風骨。
有時興起,他還拉著齊烏恩跟護衛們踢球遊戲,仗著夜裡眼神好,白日戴鏡也靈敏,跑得滿場飛,耍得一手小聰明,贏了就勾著弟弟的肩得意洋洋,輸了也渾不在意,拍著手哈哈大笑,毫無世子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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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時,他便拽著烏恩去額吉那裡撒嬌討奶糕、討點心,嘴上甜,性子野,逗得額吉又是笑又是罵,拿他半點辦法沒有。偶爾阿瑪齊穆得空,會叫住兩人考較功課騎射,他嘴上油滑應付,動作卻半點不含糊,看似漫不經心,眼底藏著沉穩與銳利,絲毫不輸王府精心教導的模樣。
齊烏恩總是安靜跟在他身側,替他收心,替他兜底,替他擋去那些細碎的麻煩與叮囑。一個野得肆意,一個穩得周全;一個像風,一個像守著風的影子。
白日裡,陽光潑灑在草原上,兄弟二人並馬馳騁,馬蹄揚起碎草與塵土,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夜裡,星光漫落,四野蟲鳴起伏,他便憑著一雙夜視眼,帶著弟弟在夜色裡閑逛,說些漫無邊際的話,從天上的鷹,到地上的馬,從兒時趣事,到未來遐想,自在得像無拘無束的鷹。
那段日子,陽光正好,風也溫柔,少年肆意,無憂無慮。
彷彿那場意外帶來的傷,那場潛伏在眼底的毒蟲之毒,那場深埋在溶洞裡的隱秘兇險,從未真正困住過他。
圍場的歲月安穩得不像話,父兄在側,親人相伴,兄弟相依,幾乎讓人忘了外界的風起雲湧,忘了眼底未除的毒,忘了前路未蔔的將來。
直到這晚。
夜色微涼,天邊掛著一彎細月,風卷著草香輕輕拂過,帶著幾分入夜後的清寒。兄弟二人馴鷹歸來,腳步慢悠悠地走過一排排營帳,白日裡的熱鬧漸漸散去,隻剩下夜裡獨有的安靜。
路過父母營帳時,齊赫勒忽然擡手,輕輕按住齊烏恩的手臂,指節微緊,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耳目敏銳過人,早已聽見帳中壓低的交談聲,語氣沉重,不似平日。
兩人無聲駐足,立在晚風裡,將裡麵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聽入耳中。
帳內,齊穆的聲音沉鬱難安,帶著連日來壓下的擔憂:
“溶洞那邊查清楚了,那不是尋常險地,是古老部族的祭台。他們世代在那裡飼養毒蟲,石壁之上全是祭典痕跡與毒蟲圖譜。阿古拉帶人小心拓下壁畫刻痕,可赫勒眼中毒素如何化解,依舊半點線索沒有。”
婉清的聲音滿是疲憊與惶恐,聽得人心頭髮緊:
“如今國內不太平,百姓怨聲載道,四方動亂,外敵虎視眈眈,各地租界林立,局勢一日壞過一日。再這樣下去,咱們就算想守著一方安穩,恐怕也守不住了。”
“我知道。”齊穆一聲輕嘆,嘆盡無奈與沉重,“所以不能再拖。赫勒眼疾未明,國內又亂,處處都是危險。我早已和海外商隊聯絡妥當,路線、人手、住處全都安排好,儘快安排他們兄弟二人去德國,先保平安,再尋醫治病。”
“可孩子們還小,從未離過這麼遠……”
“顧不得那麼多了。”齊穆聲音微啞,“平安,比什麼都重要。”
帳外一片寂靜。
風掠過草尖,輕得發澀。
兄弟二人其實並非初次聽聞遠渡重洋一事。
早在來圍場之前,那場家宴上,父母便與他們提過,要送二人遠赴德國求學,學一身真本事,將來回來,也好為家國盡一份力。那時隻當是少年遠行,學成歸國,指日可待。
可今夜再聽,滋味早已天差地別。
哪裡還是什麼風光求學,分明是避風波、離故土,是在亂世裡尋一方安穩。
親耳聽見家國動蕩,聽見故土不安,聽見自己即將這般倉促遠離,心頭俱是沉甸甸的難受,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喘不過氣。
齊烏恩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滿心沮喪又無力。
溶洞壁畫翻遍,哥哥的眼睛依舊無解,毒蟲之毒仍在眼底潛伏。如今家國動蕩,風波四起,他什麼也做不了,唯有寸步不離地守在兄長身邊。
此生同生共死,禍福相依,他絕不會讓齊赫勒一個人去麵對任何風雨。
齊赫勒站在夜色裡,淡紫色的眼眸亮得驚人。
臉上那股散漫、肆意、無法無天的笑意,早已淡得無影無蹤。
他依舊是那個浪蕩不羈的少年,可這一刻,眼底已多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鬱與沉重。
眼睛變了。
日子變了。
天下,也要變了。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各懷心事,並肩往回走,身影漸漸沒入深沉夜色裡。
那半年少年肆意、無憂無慮、陽光燦爛的時光,在這一刻,輕輕落了幕。
遠渡德國的行程,在無聲之中,已然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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