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帳之中,燈火通明卻靜得落針可聞。
齊赫勒躺在軟榻上,胸口因殘餘的痛楚微微起伏,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太醫跪在榻前,一手搭在他腕脈上,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撥開他捂著眼睛的手指,借著燈火仔細檢視,眉頭擰得愈發緊,指尖隨著脈象輕輕撚動,半晌未曾言語。
烏恩站在太醫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十二歲的少年脊背綳得筆直,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他不敢靠近打擾太醫診治,隻能踮著腳,一瞬不瞬地盯著兄長的臉,眼眶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住唇不敢掉下。
齊穆與婉清並肩站在榻邊,婉清的父親鎮國公佟佳氏·隆科多也立在一旁,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眼底滿是焦灼。方纔帳外的騷動早已驚動了這位隨行的老臣,他本是陪著齊穆閑聊,聽聞外孫遇險,當即跟著衝進內帳,此刻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婉清手裡攥著的帕子早已濕透,眼眶紅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兒子臉上,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動靜。齊穆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將帳內的暖意凍結,卻始終強忍著沒有催促——他知道,此刻府醫的每一句話,都關乎赫勒的未來。
隆科多看著軟榻上臉色慘白的外孫,心頭一陣抽痛,忍不住低聲對婉清道:“好孩子,莫急,赫勒這孩子從小硬朗,定會逢兇化吉。”話雖如此,他自己的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府醫終於收回手,緩緩站起身,對著三人躬身行禮。
“府醫,我兒情況如何?”齊穆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緊繃。
府醫麵色凝重,如實回稟:“王爺,福晉,鎮國公,大阿哥脈象紊亂,氣脈浮散,顯是中了陰毒瘴氣。此瘴氣最是兇險,其中藏有細小寄生蟲,按其習性,本會順著眼竅侵入肌理,再循著血脈遊走,直逼心脈、腦腑等要害。萬幸的是,小阿哥及時施針,精準封住了關鍵穴位,硬生生阻斷了蟲毒擴散的通路,才未讓其釀成侵腑攻心之禍。否則再晚片刻,蟲毒一旦蔓延至臟腑,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婉清聽到“寄生蟲”“腦腑”等字眼,眼前一陣發黑,若不是隆科多及時扶住,險些栽倒。她眼淚瞬間決堤,死死咬住唇才沒哭出聲,怕驚擾了兒子。隆科多也臉色大變,沉聲道:“有勞太醫,無論用什麼法子,務必保住赫勒的性命!”
府醫繼續道:“眼下大阿哥雙目受損嚴重,瘴氣與蟲毒交織,後續恐會畏光、視物模糊,甚至可能引發反覆炎症。老臣先開一副解毒殺蟲、消腫明目的方子,需用烈酒煎煮草藥,輔以冰盆鎮眼消腫。圍場行營藥材不全,先讓葯童去行營太醫院的隨軍藥箱取應急藥材,暫緩毒性,但核心對症的珍稀藥材唯有京城太醫院存有,需連夜調取。”
“有勞府醫。”齊穆沉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阿古拉,先帶人去行營葯庫取應急藥材,煎藥事宜即刻安排。至於回京調葯,需持皇命方可行得順暢,我這便去向皇上請旨報備,順便將赫勒遇險之事詳細奏明。”
“是,王爺!”守在帳外的阿古拉應聲上前,跟著葯童快步退了出去。
帳內氣氛稍緩,齊穆看向仍守在一旁的烏恩,少年眼底滿是後怕。齊穆擡手揉了揉他的頭頂,沉聲道:“烏恩,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你哥哥後果不堪設想。你先陪著他,寸步不離。”
“是,阿瑪。”烏恩重重點頭,目光始終落在兄長臉上。
齊穆轉向隆科多與婉清,聲音壓得極低:“嶽父,婉清,赫勒這邊就勞煩你們多照看。我去麵見皇上,一來請旨調葯,二來報備溶洞兇險之事,懇請皇上諭旨徹查。在此之前,讓護衛嚴守營帳與溶洞外圍,隻防誤闖,不做深查。”
隆科多立刻點頭:“你放心去,這裡有我和婉清盯著。”
齊穆剛整理好朝服,帳外便傳來禦前侍衛統領的聲音:“皇上駕到!”
三人皆是一驚,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禦駕儀仗已停在帳外,皇帝身著明黃色獵裝,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位軍機大臣與太醫院院判。齊穆連忙跪地行禮,婉清與隆科多亦隨之跪下,婉清垂首恭敬道:“臣(臣妾)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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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卿免禮。”皇帝擺了擺手,目光徑直落在軟榻上的齊赫勒身上,眉頭微蹙,“赫勒怎麼樣了?方纔聽聞示警煙火,朕心下不安,特意過來看看。”
齊穆起身,躬身回稟:“回皇上,犬子追獵時誤入坍塌溶洞,中了瘴氣與蟲毒,幸得小兒烏恩施針護住心脈與視神經,太醫已在診治,暫無性命之憂。隻是圍場行營缺少核心對症藥材,臣正欲前往麵見皇上,懇請皇上恩準,持您的諭旨連夜回京調取太醫院珍稀藥材,以解燃眉之急。”
皇帝走到榻邊,看了看齊赫勒蒼白的臉色與被紗布包裹的雙眼,沉聲道:“院判,你且看看。”
隨行的太醫院院判立刻上前,仔細診脈檢視,半晌後起身躬身,語氣凝重:“回皇上,親王世子所中之毒確實詭異,瘴氣夾帶著蟲毒,侵入眼竅險入腦腑。幸得小阿哥針術精準,暫時穩住了局勢。隻是後續調理與解毒,需得專人日夜看護,行營太醫人手與經驗恐有不足。”
皇帝聞言,目光一沉,當即拍闆道:“既如此,院判,你便留在親王府營帳,全權負責赫勒的診治事宜。太醫院隨行人員與藥材,皆歸你調遣。”
院判立刻躬身領旨:“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保全親王世子性命與眼睛。”
皇帝這才轉向齊穆,語氣威嚴卻帶著一絲體恤:“調葯之事朕準了,即刻傳朕諭旨,令太醫院全員待命,所需藥材盡數撥付,沿途驛站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謝皇上隆恩!”齊穆躬身領命,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皇帝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掃向身後的大臣:“傳朕旨意,即刻封鎖那片密林,由禦前侍衛接管守衛,任何人不得靠近!著工部與欽天監即刻前往探查,限期三日查明瘴氣源頭與蟲毒底細,務必徹底清除隱患。圍場守備統領辦事疏忽,著即拿下,交宗人府議處!”
“臣等遵旨!”隨行大臣齊聲應道,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帝這才重新看向齊穆與婉清,語氣緩和了些:“齊穆,你安心留在營帳照看赫勒,一應所需隻管向禦營支取。福晉,你也莫要太過憂心,赫勒吉人自有天相。”
婉清垂首謝恩:“謝皇上體恤。”
皇帝又叮囑烏恩好好照顧兄長,這才帶著眾人離去。
待禦駕走遠,齊穆立刻吩咐:“阿古拉,持皇上諭旨與我的令牌,挑選十名精銳騎士,備快馬連夜回京,務必以最快速度將藥材取回!”
“是,王爺!”阿古拉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齊穆又對內帳侍衛吩咐道:“按皇上旨意,立刻派人去與禦前侍衛交接,將溶洞周邊悉數移交。另外,將今日赫勒遇險的經過詳細記錄下來,明日一早呈送禦營。”
“是,王爺!”侍衛們應聲退下。
帳內終於靜了下來,隻剩下藥爐裡偶爾響起的細微劈啪聲。婉清擰了熱帕子,一點點擦去赫勒臉上的血汙,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生怕稍重一點,就碰碎了眼前的人。
隆科多站在一旁,看著外孫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疼惜。他心裡暗暗盤算,回頭便修書一封,把府裡珍藏的那幾味老葯送過來,再託人去尋訪民間的眼科聖手,無論如何,都要把孩子的眼睛保住。
許是感受到了身邊熟悉的氣息,齊赫勒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痛苦的低吟也輕了下去。隻是那雙眼緊閉著,眼睫安靜地垂著,沒人知道,它們還要在黑暗裡沉寂多久,才能再映出圍場的天光。
讀者寶寶們小年快樂!竈糖粘住福氣,也粘住大家的好運~ 感謝追更,過年期間不斷更,咱們書裡繼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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