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漆黑一片,隻有洞頂水珠“滴答”作響。點燃火摺子,微弱的火光瞬間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這看著像一個上古祭祀場地。洞壁刻著扭曲的古老紋路,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獸骨與祭祀玉器。洞中央是一座一人多高的黑色圓台,圓台下方的水潭泛著詭異的淡紫色光芒,潭水靜止無波,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方纔白唇鹿的闖入,徹底驚擾了潭底沉眠的東西。
齊赫勒剛走近水潭,便聞到一股奇異的甜香,似熟透的野果,又混著一絲腐葉的腥氣。他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屏住呼吸,擡手死死捂住了口鼻。就在這時,潭水突然騰起一股淡紫色的瘴氣,如同煙霧般迅速向四周瀰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不好!”他驚覺欲躲,卻已來不及。瘴氣瞬間鑽入眼睛,劇痛如同滾燙的鐵水注入眼球,順著視神經蔓延至腦仁。齊赫勒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縫間滲出血珠。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劇痛,他踉蹌著站穩身形,顫抖著摸索到洞壁,將掌心貼在冰涼的岩石上——這是他進來時特意留意過的標記。洞內漆黑一片,火摺子早已不知滾落到何處,他隻能憑著記憶中洞口的大緻方向,弓著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外沖。
尖銳的碎石劃破掌心和膝蓋,冰冷的水珠從頭頂滴落,混著臉上的血水流進脖頸,他卻全然不覺,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出去,必須出去。濕滑的地麵讓他數次險些摔倒,隻能死死摳住岩壁上的凸起,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體力透支、意識模糊之際,前方隱約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焦急與顫抖:“哥——!哥——!”
是烏恩!
這聲音如同救命稻草,齊赫勒頓時精神一振,憑著最後一絲意誌力,踉蹌著衝出洞口,重重摔在亂石堆上。身後的瘴氣如同被無形的屏障阻隔,洞內潭水早已恢復平靜,彷彿剛才的異動從未發生過。
幾乎就在他爬出洞口的同時,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齊烏恩帶著護衛翻身下馬,火把的光芒瞬間刺破了林間的薄霧,照亮了亂石堆上痛苦蜷縮的兄長。少年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墨鏡被甩落,又被一把抓住塞進懷裡,淺金色的眸子盈滿淚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哥!你怎麼樣?!別嚇我啊!哥!”
他衝上前一把抱住齊赫勒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滾燙。納爾蘇等人也已趕到,見此情景皆大驚失色,正要上前攙扶,卻見烏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顫抖著手指迅速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他為了防身特意帶的一個小巧銀針包。
這一刻,骨子裡的醫術本能壓過了恐懼。他顧不上擦眼淚,手抖得厲害,指尖卻憑著刻入骨髓的記憶,飛快從針包裡撚出三根銀針——一根對準齊赫勒頸後鎮痛止痙的風池穴,一根精準刺入腕間護住心脈的內關穴,最後一根穩穩紮向眉骨下方守護視神經的睛明穴。
銀針入穴的瞬間,他指尖輕輕撚轉,動作雖帶著少年人的顫抖,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熟練與決絕。
“哥,忍著點……我護住你的心脈和眼睛了,很快就不疼了……”他哽咽著,聲音被哭腔浸得發顫,目光死死盯著兄長的臉,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反應。
“快!送回營帳,請太醫!”護衛長阿古拉臉色凝重,話音剛落,便立刻指揮手下清理出一片空地,小心翼翼地協助烏恩穩住齊赫勒的身體。
齊赫勒疼得渾身痙攣,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反覆拉扯,耳邊隻能模糊聽到弟弟帶著哭腔的呼喊,還有馬蹄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的嘈雜。他想擡手摸摸弟弟的頭,卻連擡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任由眾人將自己扶上踏雪的脊背。
“哥,你靠緊我,別掉下來。”烏恩翻身上馬,騎著流雲緊緊護在踏雪身側,一手死死攥著韁繩,一手伸過去托住兄長的腰腹,生怕他在顛簸中滑落。
十二歲的少年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沉穩,眼中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與自責——他後悔自己沒能追上兄長,後悔沒能阻止他闖入險境,更怕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會奪走兄長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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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烏恩猛地一夾馬腹,流雲與踏雪幾乎同時邁開四蹄,朝著親王府的營帳疾馳而去。少年的呼喊聲帶著哭腔,不斷催促著坐騎:“快點,再快點!”
護衛們緊隨其後,火把的光芒在漸暗的暮色裡拉出長長的光影。原本喧鬧的秋獵場被遠遠甩在身後,此刻天地間隻剩下風聲與急促得近乎雜亂的馬蹄聲。
納爾蘇、薩布素等人策馬夾在隊伍中間,臉上早已沒了半分嬉鬧的神色。方纔洞口那驚魂一幕仍歷歷在目,他們親眼目睹了齊赫勒滿臉是血地摔出來,此刻雖心急如焚,卻也隻能拚命催馬,盡量為烏恩和護衛們清開前路。
親王府的杏黃大旗遙遙在望。守在帳外的侍衛見自家世子與幾位貴胄神色凝重地沖回來,隊形散亂,情知不妙,連忙快步迎上來。
待看清被眾人半扶半抱、雙目染血的齊赫勒時,帳外侍衛頓時大驚失色,不敢有片刻耽擱:一人飛速點燃示警煙火,猩紅的火光瞬間竄上天際,在晚霞裡炸開一團醒目的濃煙;一人緊隨其後轉身掀帳通報,餘下幾人則迅速傳令,讓外圍護衛隊即刻加強警戒,嚴密排查營帳周邊的風吹草動。
那示警煙火的爆裂聲穿透帳簾,清晰傳入帳內。帳中檀香縈繞,齊穆正與幾位宗室老友手持茶盞,閑聊著秋獵的趣聞,話題剛說到“赫勒這孩子箭術精進,想必這會兒已獵到不少好東西”,便被這突兀的聲響打斷。眾人皆是一愣,齊齊望向帳外——秋獮期間素來安穩,除非出了性命攸關的大事,絕不會輕易點燃示警煙火。
齊穆心頭猛地一沉,方纔的笑意瞬間僵在臉上,手中的茶盞不自覺攥緊,指節泛白。坐在一旁,聽到煙火聲的剎那,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讓她沒來由地想起兩個孩子,手心頓時沁出冷汗。
不等眾人細想,帳簾已被侍衛猛地掀開,那人臉色慘白如紙,額上滿是冷汗,躬身急報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王爺!福晉!不好了!大阿哥在密林深處遇襲,雙目染血,此刻已被小阿哥護送回營,情況危急!”
“什麼?!”王爺齊穆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落在地,滾燙的茶水四濺。方纔還帶著笑意的臉瞬間沉如冰霜,眼底翻湧著驚怒與慌亂,大步便往帳外衝去。
福晉更是心頭巨震,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她顧不得整理被茶水濺濕的衣襟,緊隨其後奔出帳外,聲音因極緻的急切而微微發顫:“赫勒怎麼樣了?傷得重不重?快帶我去看看!”
剛踏出營帳,便見遠處塵土飛揚,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跳躍,隱約能看到最前方兩匹駿馬緊緊相依,其中一匹烏騅馬背上的身影搖搖欲墜,正是他們心心念唸的齊赫勒。
福晉一眼便瞥見了兒子臉頰上蜿蜒的血跡,還有烏恩那張哭紅的小臉,頓時心疼得渾身發軟,險些站立不穩。王爺一把扶住妻子,目光死死鎖定著越來越近的隊伍,眉頭擰成了疙瘩,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待隊伍衝到近前,烏恩率先翻身下馬,踉蹌著撲到齊穆夫婦麵前,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阿瑪……額吉……哥他……他眼睛……”
此時,護衛們小心翼翼地將齊赫勒從踏雪背上扶下來,半架半攙著往營帳內快步走去。少年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雙手仍死死捂著眼睛,指縫間的血跡早已乾涸成暗紅,嘴角因強忍劇痛而抿出一道深深的痕跡,整個人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全靠護衛們撐著才勉強站穩。
福晉婉清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快步上前想要觸碰又怕弄疼兒子,隻能緊隨在側,哽咽著反覆喚道:“赫勒,我的兒……再撐撐,咱們這就進帳看太醫……額吉在這兒陪著你……”
王爺齊穆強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怒與焦灼,沉聲道:“都讓一讓!快把世子送進內帳!”話音未落,他已率先跨步上前,親自為隊伍開路,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不敢出聲。
眾人簇擁著齊赫勒剛踏入內帳,早已聞訊等候的太醫便提著藥箱急匆匆迎上來,對著齊穆夫婦躬身一禮後,立刻示意護衛將人安置在軟榻上。帳內早已備好溫水與乾淨的帕子,太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齊赫勒捂著眼睛的手,借著帳內明亮的燈火開始緊急診治。
帳外的宗室子弟與護衛們皆屏息等候,偌大的營帳內外鴉雀無聲,隻剩下福晉婉清壓抑的啜泣聲、太醫診治的低語,以及偶爾傳來的齊赫勒強忍痛苦的悶哼。方纔秋獵的歡騰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沉甸甸的擔憂,如同帳外的暮色一般,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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