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圍場的秋陽烈得晃眼,金色光線透過枝葉縫隙投下斑駁光影。風卷著草原乾燥氣息掠過,裹挾著馬蹄碎土與遠處號角聲,將秋獵的熱鬧烘托得恰到好處。
和碩親王府的營帳依禦營西側而建,規模宏闊。帳外綉著“齊”字的杏黃大旗獵獵作響。
帳內檀香裊裊,驅散了帳外的塵土與草腥氣。齊穆端坐案前,指尖蘸著少量鬆油,細細擦拭著一把祖傳的玉柄弓。弓身由百年紫榆木製成,泛著溫潤的暗光,玉柄上雕刻的祥雲紋路歷經百年風雨仍清晰可辨。這弓既是齊家的榮耀,也是他年輕時馳騁疆場的念想。
眼下朝局雖暗流湧動,外頭不太平,但進了這木蘭圍場,總算是能暫時避開那些朝堂紛爭。 秋獮如今更像是宗室親貴們排遣煩悶、聯絡感情的消遣,他仔細擦拭弓箭,想趁著這難得的閑暇,在妻兒麵前露一手,也給孩子們打幾隻像樣的獵物添添樂子。想到這裡,他眉峰舒展,眼底漾開幾分期待的笑意。
佟佳氏·婉清坐在軟榻上,指尖摩挲著烏恩箭囊上的麒麟綉紋,擡眼看向整裝待發的齊穆,語氣輕快又帶著點嗔怪:“王爺,今日天朗氣清,正適合孩子們跑馬射獵。您待會兒可別光顧著和老兄弟們在帳裡拚酒,多陪陪他們——平常您總忙得見不著人影。”
齊穆放下手中的硬弓,回頭見妻子眉眼間滿是期待,不禁爽朗一笑,大步走過來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今兒個‘不醉不歸’是其次,主要就是陪孩子們盡興。赫勒那小子箭術近來精進不少,正好讓他露一手;烏恩也十二了,是時候在圍場上練練膽識了。”
他起身走到軟榻旁,拿起那副為烏恩特製的輕弓掂了掂,眼中滿是慈愛,“不過話說回來,這圍場裡馬多獸多,熱鬧是熱鬧,磕碰也難免。每年都有孩子追兔子摔進雪窩子,或是被驚馬蹭破了皮,更有那貪嘴的去掏蜂窩被蜇得滿臉包。待會兒讓阿古拉他們跟緊點,別讓赫勒帶著弟弟跑太偏,安全第一,玩得開心第二。”
婉清笑著點頭,將整理好的箭囊放在一旁:“我也是這麼囑咐的。赫勒那孩子,性子野,仗著武功好,騎術好就愛往林子深處鑽;烏恩倒是沉穩,就是太黏著哥哥,總跟著跑。”
齊穆放下手裡的輕弓,眼底漾開一抹笑意,語氣裡滿是慈愛:“這倆孩子的性子,我能不清楚?赫勒愛闖,配‘踏雪’正好——那烏騅神駒烏身白蹄,腳力無雙,遇著險路也能護他周全;烏恩沉穩,‘流雲’這匹雪色良駒性子溫順、耐力又好,跟著跑也不至於累著。我都囑咐過了:赫勒是哥哥,得帶著弟弟,不許光顧著自己逞強;烏恩也得看顧著兄長,別由著他往險地鑽。一個像我當年的銳氣,一個像你的穩重,正好一路互相照應。”
正說著,帳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十二歲的齊烏恩身著藏青色勁裝,腰間掛著小號腰刀,興沖沖地跑了進來。他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卻透著一股少年人的英氣,看到王爺福晉,墨鏡後的眼睛一亮:“阿瑪,額吉,我準備好了!流雲也餵飽了,它今天特別精神!”
齊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待會兒讓阿瑪看看你的箭法有沒有長進。”
不多時,帳外傳來齊赫勒爽朗的呼喊聲:“烏恩!走啦!再磨蹭,獵物都被別人搶光了!”
少年人的意氣與好勝心,從來都藏不住。
秋獮大典的號角終於響徹雲霄,綿長而雄渾,穿透了整片圍場。身著各色勁裝的宗室子弟與勛貴後代們翻身上馬,一時間,馬蹄聲、呼喝聲、駿馬嘶鳴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充滿了少年人的熱血與豪情。
齊赫勒騎著“踏雪”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那匹烏騅神駒通體烏黑髮亮,唯有四蹄雪白如覆霜雪,奔跑時宛如踏雲而行。十八歲的少年身著石青色暗紋勁裝,墨色披風在風裡翻飛如蝶,腰間挎著嵌寶石的彎刀,背上負著雕花長弓,身形挺拔如鬆,眉宇間帶著初長成的桀驁與自信。
“赫勒兄,等等我!”順承郡王世子納爾蘇騎著棗紅色駿馬,奮力追趕上來,臉上滿是不服輸的勁頭。
齊赫勒勒住馬韁,回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納爾蘇,你這坐騎也太慢了,再跟不上,待會兒獵到的野雞野兔可都歸我了!”
周圍的宗室子弟們紛紛圍攏過來,打趣聲此起彼伏。
“赫勒兄這話可就不對了,去年秋獮,你還不是被我搶了頭鹿?”鄭親王的次子薩布素拍著馬腹,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氣。
“那是我讓著你!”齊赫勒揚了揚下巴,“今日定要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箭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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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遠處林子裡忽然竄出一隻疾馳的麅子,身形矯健,正朝著密林方向奔去。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齊赫勒已經擡手取箭、拉弓、瞄準,一係列動作一氣嗬成。隻聽“咻”的一聲,羽箭精準地射中了麅子的要害。
麅子應聲倒地,周圍立刻響起一陣熱烈的喝彩聲。
“好箭法!”
“赫勒兄果然名不虛傳!”
齊赫勒得意地揚了揚眉,正準備策馬去撿拾獵物,卻見齊烏恩騎著“流雲”趕了上來。那匹雪色良駒通身雪白無一絲雜色,奔跑時宛如一道白色流雲掠過地麵。烏恩手裡舉著一隻剛射落的山雞,小臉漲得通紅,眼底滿是興奮:“哥,你看!我射中了!”
“不錯啊烏恩!”齊赫勒回頭,看著弟弟的笑臉,原本張揚的神色柔和了幾分,擡手揉了揉他的頭頂,“準頭越來越穩了。再練練,下次保準你能獵到一頭小鹿。”
他剛說完,目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密林邊緣,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速度極快,姿態優雅。
“那是什麼?”齊烏恩失聲驚呼,擡手用弓箭指著那個方向。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隻罕見的白唇鹿正從林子裡跑出來,鹿角修長,毛色雪白無瑕,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是白唇鹿!”納爾蘇眼睛一亮,語氣中滿是驚喜,“這可是難得的珍品,獵到它,回去能吹好一陣子!”
齊赫勒本就好勝心強,見此情景,哪裡還按捺得住。他對著眾人說了句“這鹿歸我了”,便催動踏雪追了上去。烏騅馬四蹄生風,如一道黑白色閃電,瞬間沖入密林。
“兄長,別跑太遠!阿瑪說過要在附近獵!”齊烏恩見狀,連忙揚聲呼喊,同時催動流雲追趕上去。他在密林中疾馳如飛,可踏雪實在太快,烏恩縱是把韁繩勒得再緊,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兄長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
薩布素等人對視一眼,也紛紛催馬跟上,隻覺得這場捕獵愈發有意思。
白唇鹿跑得極快,專挑那些林子茂密的險路走。齊赫勒緊追不捨,胯下的踏雪通人性,縱然路況複雜,也始終穩穩噹噹,漸漸將所有護衛都遠遠甩開。
地勢越走越偏,林木愈發稀疏,地麵出現了許多深不見底的裂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腥氣,與草原上的乾燥氣息截然不同。齊赫勒心中隱隱有些異樣,可獵到白唇鹿的興奮壓過了那絲不安。
眼看就要追上,白唇鹿忽然在一處斷崖前停下,對著崖下發出急促不安的嘶鳴。齊赫勒勒住馬韁,正欲俯身檢視,胯下的“踏雪”卻猛地躁動起來——烏騅神駒猛地扭動脖頸,四蹄不安地刨著地麵,連連噴著白氣,竟拽著韁繩想要往後退,顯然對崖邊的氣息極度抗拒。
“別動。”齊赫勒低喝一聲,雙腿夾緊馬腹,死死拽住韁繩,強行將踏雪定在原地。他低頭望去,隻見崖壁近日發生了大麵積坍塌,碎石滾落一地,露出了一個幽深漆黑的溶洞入口。洞口岩石呈奇異的青黑色,布滿了水流沖刷的痕跡,透著一股陰寒的氣息,顯然是地質變動才暴露了這地底的隱秘。
那白唇鹿受驚之下,竟直接躍入了溶洞,白色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該死。”齊赫勒低罵一聲,這才鬆開緊繃的韁繩,翻身下馬。他將踏雪牢牢拴在旁邊的枯樹上,又拍了拍馬頸安撫道:“在這裡等著,踏雪,我去去就回。”隨後取出火摺子,握緊長弓,循著白唇鹿留下的蹤跡,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溶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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