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四合院的第一夜,秦可可睡得比想象中好。
雖然枕頭太硬、被子太薄、沒有薰衣草味的洗衣液,但那種陌生的安靜——沒有能量塔的嗡鳴聲、沒有暗點巡邏隊的腳步聲、沒有任何電子裝置的提示音——反而讓她睡得很沉。
她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翡翠山的家裡,老媽在廚房裡折騰新菜譜,老爸坐在沙發上看檔案,看到她進來就招手說“可可過來,爸爸給你看個東西”。
然後她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藍白格子的床單上畫出一道金線。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三秒鐘的呆,然後肚子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咕嚕。
餓。
非常餓。
從昨天在山裡吃了半包壓縮餅乾到現在,她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那半包壓縮餅乾早就在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顛簸中消化得一乾二淨,現在她的胃像一隻被激怒的野獸,在裡麵翻江倒海地咆哮。
她翻身下床,大鞋啪嗒啪嗒地踩在青磚地上,推門出去。
院子裡很安靜,老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石桌上昨天的粥碗已經被收走了。
正房的門開著,裡麵沒人。
廚房的門半掩著,有細微的聲響從裡麵傳出來。
秦可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廚房門口,推開門——
黑瞎子正站在灶台前,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白粥,旁邊的碟子裡有兩根油條和一碟鹹菜。
他剛咬了一口油條,嘴角還沾著油光,看到秦可可衝進來,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醒了?粥在鍋裡,自己盛。”
秦可可沒動。
她的目光越過黑瞎子,落在了冰箱上。
那個冰箱是雙開門的,銀灰色的外殼,在這個世界的標準來看應該算是不錯的配置。
但在秦可可眼裡,它就像一個沉默的、等待被審判的被告。
她徑直走過去,拉開冰箱門——
空蕩蕩的。
不是“沒什麼東西”的那種空蕩,而是“除了一目瞭然的幾樣東西之外什麼都沒有”的那種空蕩。
冷藏室裡:兩盒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泡麵、一袋速凍水餃、三個雞蛋、半瓶老乾媽、一盒過期的牛奶。
冷凍室她都沒興趣開啟——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跟冷藏室一樣寒酸。
秦可可的手停在冰箱門把手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那裡。
她的目光從泡麵移到速凍水餃,從速凍水餃移到老乾媽,從老乾媽移到那三個孤零零的雞蛋上。
然後她慢慢地、一臉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向正在嚼油條的黑瞎子。
“你就吃這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
黑瞎子嚥下嘴裡的油條,看了一眼冰箱裡的內容,又看了一眼秦可可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怎麼了?能吃就行。”
秦可可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她伸出手,手指顫抖地指著冰箱裡的泡麵,聲音拔高了:“泡麵?速凍水餃?過期牛奶?你就吃這個?”
“泡麵怎麼了?”黑瞎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方便快捷,味道也不錯。”
“在我家,”秦可可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審判官宣判時的威嚴,“這些東西是喂狗的。”
廚房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黑瞎子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半空,油條還在嘴裡沒嚥下去。
他看著秦可可那張義正辭嚴的臉,感覺太陽穴有點突突地跳。
喂狗的。
她說泡麵是喂狗的。
他吃了這麼久的泡麵,在這丫頭嘴裡就是狗糧。
他深吸一口氣,把粥碗放在灶台上,用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作什麼妖”的表情看著她。
“那你大小姐想吃什麼?”
秦可可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個亮度變化非常明顯——剛才還是審判官的冷酷無情,下一秒就變成了小孩子看到糖果店時的閃閃發光。
她一把從黑瞎子手裡搶過他的手機——動作快得黑瞎子都沒反應過來——然後退到廚房門口,背靠著門框,開始戳螢幕。
【現實中這個時間是沒有外賣的,但是,這裡是小說,我說有就有了,所以,不要糾結那麼多。】
“你這手機怎麼這麼慢?”她皺著眉頭戳了幾下,“介麵也好醜。圖示太大了。字型的也不好看。”
“有的用就不錯了,”黑瞎子走過去想拿回手機,“你——”
“別動!”秦可可側身躲開他的手,把手機藏在身後,“我還沒點完呢!”
黑瞎子收回手,靠在灶台邊上,雙臂抱在胸前,看著她。
那丫頭低著頭,眉頭微皺,嘴唇微微抿著,食指在螢幕上一下一下地點,表情專註得像在做什麼精密手術。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亂糟糟的頭髮上,那件大了三號的黑外套從肩膀上滑下來一半,露出裡麵的熊貓睡衣。
她點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把手機遞還給他,臉上帶著一種“搞定”的得意。
“點好了。什麼時候能到?”
黑瞎子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他的眼睛在墨鏡後麵瞪大了。
外賣軟體上的購物車清單:澳洲龍蝦一隻,標價1888元。
帝王蟹一隻,標價2588元。
黑鬆露披薩一個,標價888元。
頂級和牛牛排兩塊,標價1288元。
法國生蠔一打,標價688元。
魚子醬一盒,標價988元。
還有一瓶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檳,標價1688元。
外加配送費和小費,總計——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總計:一萬零三百六十八元。
一萬零三百六十八元。
他在道上下一次小鬥,也就掙這個數。
這丫頭五分鐘就給他花出去了。
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那裡。
手機螢幕上那串數字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插在了他的錢包上。
他感覺心臟有點疼,不是那種病理性的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於靈魂深處的絞痛。
“你……”他的聲音有點乾澀,像砂紙磨過喉嚨,“你點的什麼?”
“澳洲龍蝦啊,帝王蟹啊,黑鬆露披薩什麼的。”秦可可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還有和牛、生蠔、魚子醬。哦對了,我還點了瓶香檳。我跟你說,香檳一定要配魚子醬,這是我祁煜乾爹教我的,絕配。”
黑瞎子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在以一種不健康的速度飆升。
“秦可可,”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你知道一萬塊錢是多少嗎?”
秦可可歪了歪頭,想了想:“一萬?大概是我家傭人一個小時的工資?”
黑瞎子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再問下去他可能會當場心梗。
手機震動了。
一條銀行發來的扣款簡訊,明明白白地顯示著賬戶餘額的變化。
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感覺心臟又被紮了一刀。
然後又是一條簡訊,是外賣平台發來的:您的訂單已確認,預計送達時間45分鐘。
四十五分鐘。他還有四十五分鐘來消化這一萬塊錢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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