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裡出來之後，秦可可以為終於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在她樸素的認知裡，“從山裡出來”等於“到鎮上”，“到鎮上”等於“找旅館”，“找旅館”等於“洗熱水澡、換乾淨衣服、吃一頓好的”。
這個邏輯鏈條在她腦子裡運轉得絲滑流暢，以至於當黑瞎子帶著她坐了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又轉了兩趟公交車、最後站在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前時，她還沉浸在“終於到了”的解脫感中，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硃紅色的大門，銅製的門環，青灰色的磚牆，
牆上探出半截枯枝。
門頭上沒有霓虹燈招牌，沒有“XX酒店”的字樣，甚至連個門牌號都沒有。
就是一個門，一堵牆，一個沉默地立在北京衚衕深處的四合院。
黑瞎子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裡轉了兩圈，銅鎖發出哢噠一聲悶響。
秦可可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門頭上方露出的灰瓦屋簷，又低頭看了看門檻兩側的石鼓，然後目光掃過整麵青磚牆，最後落在門框上褪色的春聯殘跡上。
她皺了皺鼻子，那個動作很輕，但嫌棄的意味非常明確。
“就住這兒？”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質疑，“沒有電梯？”
黑瞎子開門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有。”
“沒有泳池？”
“沒有。”
“連個花園都沒有？”
黑瞎子推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的表情非常精彩——眉毛皺在一起，鼻子微微翹起，嘴巴抿成一條線，整張臉上寫滿了“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的質疑。
她穿著一件大了三號的黑外套——他的外套——裡麵是那件已經皺巴巴的熊貓睡衣，腳上還是那雙大得像船的行軍鞋，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颱風刮過的難民。
但就是這個難民模樣的丫頭，站在北京二環內一座四合院的門前，嫌棄它沒有電梯、沒有泳池、沒有花園。
“大小姐，”黑瞎子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這可是北京二環內的四合院，多少人做夢都住不上。”
秦可可“哼”了一聲，抬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門後麵是一道影壁，青磚砌的，上麵刻著鬆鶴延年的浮雕，磚縫裡長著幾簇嫩綠的青苔。
繞過影壁，整個四合院的全貌展現在眼前——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磚鋪地，縫隙裡長著星星點點的青苔。
正對麵是正房，左右兩側是廂房，門窗都是暗紅色的木框，玻璃後麵掛著竹簾。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榦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把半個院子罩在陰涼裡。
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麵上刻著棋盤，落滿了槐樹的落葉。
秦可可站在影壁後麵，目光從正房掃到廂房，從廂房掃到老槐樹，從老槐樹掃到屋簷下的燕巢，最後落在地麵上那些不規則的石板縫上。
她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大鞋踩在青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脆。
她先走到正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八仙桌、太師椅、條案、字畫，中規中矩的中式佈置。
她又走到西廂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幾本泛黃的書。
然後她走到東廂房門口，沒有探頭，隻是看了一眼關著的門，就轉身走回了院子裡。
她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了看樹冠，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又低頭用腳尖蹭了蹭石板縫裡的青苔。
然後她繞過石桌石椅，走到正房對麵的南房——其實是一排倒座房——透過玻璃窗往裡瞅了瞅，看到裡麵堆著一些雜物和箱子。
最後她走回正房，在八仙桌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來。
那張太師椅是雞翅木的，椅背很高，雕著福壽紋，坐墊是大紅色的錦緞，雖然有些年頭了但依然富貴逼人。
秦可可坐上去之後，兩條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麵。
她晃了晃腿，大鞋在空氣中一盪一盪的，然後雙手扶住兩邊的扶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起。
“行吧，”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將就，像是在說“雖然不怎麼樣但我也不是不能湊合”。
“比我家的傭人房差了點，但勉強能住。”
黑瞎子站在門檻後麵，手裡還攥著鑰匙，看著她坐在太師椅上晃腿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
傭人房。
她說的是傭人房。
他這套四合院，雖然在二環內算不上頂級，但也是三進三出的格局，光院子就有一百多平。
正房的太師椅是老雞翅木的，條案上的花瓶是清代的民窯，連門檻下麵的石鼓都是明代的舊物。
他花了將近十年才把這套院子收拾出來，在道上也算是有點牌麵的產業。
結果這丫頭坐上去第一句話就是“比我家的傭人房差了點”。
“你家的傭人房多大？”他問，把鑰匙放在條案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服氣。
秦可可想了想，歪著頭比劃了一下：“大概……你這個院子的三倍吧。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還有個小客廳。我小時候經常去傭人房找阿姨玩，阿姨會給我做點心。”
黑瞎子沉默了。
他這套院子大概三百平，三倍就是九百平。
傭人房九百平，還帶獨立衛生間、廚房和小客廳。
那主宅得大成什麼樣？
“你家在哪？”他忍不住問了一句，雖然他知道答案大概率又是他沒聽過的地方。
“臨空市啊，”秦可可理所當然地說，“翡翠山半山腰，整個山頭都是我家的。我爸說那個位置風水好，能看到整個N109區的夜景。”
黑瞎子決定不再問了。
再問下去，他可能會對自己這半輩子的奮鬥成果產生懷疑。
他開始收拾屋子。
正房的東側是他平時住的地方，西側是客廳兼飯廳，倒座房裡有一間改成了客房，常年沒人住，需要打掃。
他從櫃子裡翻出乾淨的床單被褥，抱到客房裡去鋪。
秦可可從太師椅上跳下來，大鞋啪嗒啪嗒地跟在他後麵，像一隻好奇的貓，每個房間都要探頭看一眼。
“這是你住的地方？”她站在他臥室門口，往裡瞅了瞅——一張單人床，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煙灰缸，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山水。
“挺簡陋的。”她評價道。
黑瞎子沒理她，抱著被褥往客房走。
“這是廚房？”她又探進另一間屋子，看到灶台、水槽和一堆鍋碗瓢盆，“你會做飯？”
“會一點。”
“做什麼的？煮粥？”
黑瞎子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丫頭的嘴，是真的欠。
客房收拾好之後，他站在門口，指了指裡麵：“你的房間。床單被褥是乾淨的，衣櫃裡有衣架，桌上有熱水壺。廁所在院子西邊，熱水器要用的話提前開——”
“沒有獨立衛生間？”秦可可的聲音又拔高了。
“沒有。”
“那洗澡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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