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下雨的夜晚。
北京入了秋,雨水變得綿密,不像夏天那樣痛快淋漓,而是細細的、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針。
雨絲落在老槐樹的葉子上,沙沙沙的,跟春天蠶吃桑葉的聲音一樣。
秦可可坐在正房的門檻上,兩隻腳伸到台階上,雨水濺起來,打在她的腳踝上,涼絲絲的。
她穿著一件黑瞎子的舊外套,大了好幾號,袖子長得蓋住了手指,她把手縮在袖子裡,隻露出指尖,端著一杯熱茶。
茶是黑瞎子泡的,茉莉花茶,香氣在雨夜裡飄散,混著泥土和落葉的味道。
黑瞎子坐在她旁邊的門檻上,也端著一杯茶。
但他沒怎麼喝,那杯茶從熱變溫,從溫變涼,他一直端著,看著院子裡的雨。
秦可可注意到他今天不太一樣——下午出門見了個朋友,回來的時候身上有酒氣,不濃,但她聞到了。
他走路還是穩的,說話還是短的,但她能感覺到他跟平時不一樣。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一點,話比平時少一點,沉默比平時長一點。
那種沉默不是不想說話,是有什麼東西壓著,沉沉的,他需要一點力氣才能把它推開。
雨下了一會兒,秦可可開口了。
“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點。”
“跟誰喝的?”
“一個老朋友。好久沒見了。”
“聊了什麼?”
黑瞎子沒回答。
他看著院子裡的雨,雨水從屋簷上流下來,在台階前匯成一條小溪,汩汩地流到下水道裡。
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垂下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橘貓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裡,今晚沒有來。
“聊了一些以前的事。”他終於說,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種秦可可很少從他嘴裡聽到的沙啞。
不是感冒的那種沙啞,是喝了酒之後、情緒有些鬆動的那種沙啞。
秦可可沒有追問。
她隻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喝著茶,看著雨。
她學會了——他不想說的時候,不要逼他。
等他想說了,他會說的。
雨小了一些,從密密匝匝變成淅淅瀝瀝,又從淅淅瀝瀝變成一滴一滴的,偶爾有一滴從樹葉上落下來,砸在石桌上,啪的一聲。
黑瞎子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小時候,視力很好。比一般人好。晚上走夜路不用燈,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在墓裡,別人打手電筒才能看清的東西,我一眼就能看到。師傅說我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秦可可安靜地聽著。
她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麼多話,一句接一句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開啟了,話從裡麵流出來,止不住。
“後來慢慢不行了。先是白天看不清,但是越黑暗的地方反而看的越清楚,後來晚上也看不清。看東西要湊近,認人要靠聲音。我到處找人看。中醫、西醫、民間的郎中,能找的都找了。沒人能治。”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皺眉。
“後來有個老中醫,看了我的眼睛,把了脈,問了我家裡人的情況。他說這不是傷,是病。是遺傳的,從祖上傳下來的。家裡男性到了一定年紀,視力就會慢慢下降,最後——”他停住了,沒有說最後怎麼樣。
秦可可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
她想起黎深乾爹筆記本上寫的那句話——有些病是寫在基因裡的,不是後天能改變的。
她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黑瞎子繼續說,聲音更低了。
“我查過家譜。往上數三代,都有人得這個病。我爺爺,四十歲就看不見了。我父親,三十多歲開始看不清,後來也是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呢——”他苦笑了一下,那個苦笑很輕,輕得像雨絲落在葉子上,“比他們好一點。大概是運氣好,還能撐幾年。”
秦可可看著他。
他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涼茶,墨鏡沒有戴,深棕色的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雨。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情。
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平靜下麵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悲傷和憤怒更深更沉的、對命運的瞭然。
他知道會發生什麼,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知道沒有辦法阻止。
他已經接受了。
接受了很久了。
久到他可以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說出來,像是在念一段別人的病史。
“我黎深乾爹說過,”秦可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任何疾病都有解決的辦法,隻是還沒找到而已。”
黑瞎子轉過頭看著她。
雨後的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說一件她深信不疑的事情。
“你乾爹又不在這個世界。”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苦笑。
那個苦笑跟在雲南說“你乾爹們再厲害,在這個世界也幫不了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是嘲諷,是無奈。
秦可可看著他的眼睛。
深棕色的,在月光下看起來很柔和,像老槐樹的樹榦在雨後的顏色。
她能看清楚他的眼睛——瞳孔、虹膜、眼白的每一絲紋路。
她也能看清楚那片黑暗,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視網膜的後麵,緩慢地、不可逆地蔓延。
她不怕那片黑暗。
她怕的是他一個人麵對那片黑暗。
“我在。”她說。
兩個字。
很輕,很安靜,像是從她心底最深處浮上來的。
黑瞎子看著她,那丫頭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時那種吃到好吃的東西、砍價成功、聽故事聽得入迷時的亮,而是一種安靜的、堅定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燃燒的亮。
她坐在門檻上,穿著他的舊外套,手裡端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茶,頭髮被雨霧打濕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的樣子很普通,跟他第一次在棺材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普通——熊貓睡衣、光腳、狼狽得不行。
但她的眼神不普通,那種認真不普通。
她說“我在”的時候,不隻是在說“我現在在這裡”,也是在說“我會一直在這裡”。
在你需要的時候,在你扛不住的時候,在你一個人麵對那片黑暗的時候。
我會在。
黑瞎子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
那個角落他已經關了很久了,久到他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他一個人過了太久,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下鬥,一個人受傷,一個人縫傷口,一個人麵對那片正在蔓延的黑暗。
他習慣了。習慣到覺得這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需要他。
但現在,有一個人坐在他旁邊,穿著他的外套,端著他泡的茶,說她會在。
不是“我幫你治”,不是“我陪你找辦法”,不是那些他聽過很多次的、善意的但最終都會落空的承諾。
隻是“我在”。
這兩個字很輕,但比任何承諾都重。
他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雨。
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
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像一顆一顆的銀珠子。
橘貓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渾身濕漉漉的,抖了抖毛,跳上台階,蹲在秦可可腳邊。
她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橘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大黑耗子。”她叫他。
“嗯。”
“你爺爺看不見之後,怎麼過的?”
黑瞎子想了想。“種地。在家裡待著,不出門。我奶奶照顧他。但是沒過多久就去世了。”
“你父親呢?”
“也差不多。不出門,不見人。在家裡聽聽收音機,種種花。也是徹底失明之後沒多久就走了。”
“那你呢?”秦可可轉過頭看著他,“你要是看不見了,你想怎麼過?”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他想過,但從來沒有認真地想過。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但他一直在逃避,不去想那天之後的日子。
現在她問了,他發現自己回答不上來。
“不知道。”他說。
秦可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摸了摸橘貓的背,橘貓已經在她腳邊睡著了,咕嚕聲變得很輕很均勻。
“那就現在想。”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雨絲落在葉子上。
黑瞎子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月光下很安靜,沒有平時的張牙舞爪,沒有砍價成功時的得意,沒有吃到好吃的東西時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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