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後,秦可可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晚上喝完啤酒之後,她都會問黑瞎子一個問題。
關於他的過去。
第一天她問“你小時候住在哪裡”,黑瞎子說“到處住”。
第二天她問“你什麼時候開始下鬥的”,黑瞎子說“很早”。
第三天她問“你第一次下鬥的時候害怕嗎”,黑瞎子說“不怕”。
每一個答案都不超過五個字,每一個答案都等於什麼都沒說。
秦可可氣得不行,但越氣越想問。
她覺得自己像在剝一個洋蔥,剝了一層還有一層,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辣眼睛。
第四天晚上,她換了個策略。
她不再問具體的問題,而是直接說:“大黑耗子,給我講講你的事唄。什麼都行。”
黑瞎子坐在台階上,手裡端著啤酒,看著月亮。
月亮比昨天圓了一點,也亮了一點,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
秦可可坐在他旁邊,跟昨天一樣的位置,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手裡也端著啤酒——她已經習慣了那個味道,不再皺眉了。
“沒什麼好講的。”黑瞎子說。
“怎麼會沒什麼好講的?你活了這麼多年,肯定有很多故事。吳邪說過,你在道上混了很久,很多年前就出名了。”
“吳邪話太多了。”
“他不是話多,他是關心你。他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更——更什麼來著?他沒說完。反正意思是你現在比以前話少。”
黑瞎子沒說話。
秦可可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開口,決定換個方式。
她把啤酒罐放在台階上,轉過身,正對著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用一種“你不說我就不走”的表情看著他。
“大黑耗子。”
“嗯。”
“你不講,我就不走了。你回屋我就跟著你進去。你睡覺我就坐在你床邊看著你。你上廁所——”
“行了。”黑瞎子打斷她,語氣有點無奈,“講講講。但沒什麼精彩的。就是些在道上混的經歷。”
秦可可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個亮度的變化非常明顯,像是有人在她眼睛裡點了兩盞燈。
她趕緊坐好,把啤酒罐重新拿起來抱在懷裡,身體微微前傾,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隻豎起耳朵的兔子。
“講吧講吧,我聽著。”
黑瞎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記憶。
然後他開口了。“最早是在南方,跟著一個老師傅學手藝。老師傅姓孫,是個摸金校尉,一輩子下了幾百個鬥。他收了我當徒弟,教我看風水、認土質、辨古董、躲機關。學了三年,出師了。開始自己下鬥。”
“第一次自己下鬥是什麼時候?”
“十八歲。在湖南,一個東漢的墓。不大,但機關多。我差點死在裡麵。”
“怎麼差點死?”
“踩了個翻板,掉進陷阱裡。陷阱下麵全是竹籤,插進去就出不來。我掛在陷阱邊上,一隻手抓著翻板的邊緣,另一隻手什麼都抓不到。掛了大概半個時辰,手沒勁了,差點鬆手。”
秦可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啤酒罐被她捏得哢哢響。“後來呢?”
“後來有個同行路過,把我拉上來了。”
“那個人是誰?”
“不認識。拉我上來就走了,名字都沒留。”
“那你後來找過他嗎?”
“沒有。那時候道上規矩多,不問名字,不問來路。救了就是救了,走了就是走了。”
秦可可想了想,覺得這個規矩很奇怪。
在她那個世界,救了人至少要留個名字,以後好報答。
但這是他的世界,他的規矩,她不懂,就不評論了。
她喝了一口啤酒,繼續聽。
“後來呢?你還遇到過什麼危險?”
黑瞎子又講了一個。
在陝西,一個西周墓,遇到了屍蟞。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屍蟞是什麼,以為是大甲蟲,伸手去抓,被咬了一口。
手指腫了三天,差點廢了。
他師傅用草藥給他敷了半個月才消腫。
師傅說“下次看到黑色的甲蟲,跑,別抓”。他記住了。
後來又遇到了很多次屍蟞,每次都是跑,直到在秦嶺遇到了秦可可。
秦可可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所以你在秦嶺遇到我之前,遇到屍蟞都是跑?”
“嗯。”
“那你在秦嶺怎麼不跑?”
“因為你還在裡麵。”
秦可可愣了一下。
她想起在秦嶺的墓道裡,她從棺材裡爬出來,光著腳,穿著睡衣,什麼都不懂。
他完全可以自己跑掉,反正她跟他非親非故,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但他沒有跑。
他帶著她走過了整個墓道,躲過了屍蟞,走出了山穀。
她的鼻子有點酸,但她忍住了,低頭喝了一口啤酒,假裝在聽故事。
黑瞎子繼續講。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下過幾百個鬥,見過各種各樣的東西——屍蟞、禁婆、海猴子、青銅樹、隕玉、蛇沼、雲頂天宮。
有些地方的名字秦可可聽吳邪提過,有些地方她完全沒概念。
但她聽得津津有味。
她聽到他在蛇沼被野雞脖子咬了一口,差點中毒死掉,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聽到他在雲頂天宮被一隻巨大的蚰蜒追了半個時辰,最後跳進冰河裡才逃掉,忍不住“哇”了一聲。
聽到他在西沙海底墓裡憋氣潛了五分鐘,差點沒上來,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她像一個聽睡前故事的小孩,時而緊張,時而驚嘆,時而慶幸。
她時不時插嘴問“然後呢”“後來呢”“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黑瞎子就接著講。
他講得不多,每一段都隻有幾句話,但秦可可覺得那些話像是一扇扇窗戶,透過它們,她能看到一個她不認識的黑瞎子——年輕的、莽撞的、什麼都不怕的、在古墓裡摸爬滾打的少年。
跟現在這個坐在台階上喝啤酒、話很少、總讓她閉嘴的人,好像是兩個人,又好像是同一個人。
啤酒喝了一半,秦可可的問題也問了十幾個。
她發現黑瞎子講得最多的是他遇到的人和事,很少講他自己。
他講吳邪年輕時候的樣子——“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跟個傻子一樣”。
講王胖子第一次下鬥的時候被嚇得尿褲子——“他死不承認,但我們都知道”。
講張起靈從青銅門出來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站著,跟個沒事人一樣”。
講解雨臣在拍賣會上被人坑了三百萬——“他後來把那個人搞得傾家蕩產,我們都說他小心眼”。
他講這些人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還行”“知道了”的冷淡,而是帶著一種溫暖的、懷唸的、像是在說家人一樣的柔和。
秦可可聽著,覺得這些人對他來說,大概就跟她的乾爹們對她一樣重要。
啤酒快喝完的時候,秦可可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大黑耗子,你的眼睛——是怎麼傷的?”
黑瞎子沉默了。
那個沉默跟之前不一樣。
之前他沉默是因為在回憶、在組織語言,那個沉默是短暫的、有內容的。
這一次的沉默是長的、空的、像是一堵牆。
他端著啤酒罐,看著前方的院子,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壓著什麼的平靜。
秦可可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她想起那天練習共鳴的時候,她說“你的眼睛”,他臉色變了,說“別說”。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的表情。
現在她又碰到了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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