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可失眠了。
這不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失眠——第一次是在秦嶺的山穀裡,縮在黑瞎子的外套裡,聽著火堆劈啪作響,想著老爸會不會來找她。
第二次是在四合院的第一個晚上,枕頭太硬,被子太薄,沒有薰衣草味的洗衣液。
第三次是在雲南迴來之後,全力共鳴的後遺症讓她昏睡了三天三夜,醒來之後分不清白天黑夜。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不適應、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
是因為她知道了。
知道黑瞎子的眼睛在慢慢變壞,知道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那片正在蔓延的黑暗,知道他一個人扛了很久。
知道她幫不了他。
至少現在幫不了。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橘貓被她吵醒了三次,最後一次直接跳下床走了,大概覺得這個人今天太煩了。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秦可可盯著那道光線,看它從窗邊慢慢移到床腳,又從床腳慢慢移到門口。
她數了數,大概用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過去了,她還是睡不著。
她坐起來,把被子掀到一邊,穿著那件熊貓睡衣,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頭的,涼涼的,從腳底一直涼到小腿。
她沒有穿鞋,就這麼光著腳走過走廊,推開客房的門,走進院子。
北京的深夜很安靜,沒有N109區能量塔的嗡鳴聲,沒有暗點巡邏隊的腳步聲,沒有任何電子裝置的提示音。
隻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還有蟋蟀,在牆角的草叢裡叫,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
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椏間,又大又圓,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
石桌、石凳、青磚、灰瓦,所有的東西都被月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秦可可光著腳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空。
沒有星星。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隻有月亮孤零零地掛著,周圍是一大片灰濛濛的天幕。
她在N109區也很少看到星星——翡翠山半山腰的大宅子倒是能看到一些,但也不多。
能量塔的光太亮了,把天空照得像一塊褪色的藍布。
沈星迴乾爹說過,在菲羅斯星,夜晚的天空是滿的,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鑽石撒在黑布上。
她沒去過菲羅斯星,但她看過沈乾爹給她看的全息影像——確實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了很久。
月亮很圓,很亮,但她覺得它很孤獨。
一個人在天上,沒有星星陪著,跟她在N109區看到的一模一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是黑瞎子的。
她沒有回頭,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他。
隻有黑瞎子走路是這樣的——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麼。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來。
“睡不著?”他的聲音在夜風裡聽起來比白天低一些,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沙啞。
“嗯。吵醒你了?”
“沒有。起來喝水,看到院子裡有人。”
秦可可轉過頭。
黑瞎子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手臂上的傷疤露出來了,粉紅色的,細細的,在月光下像一條蜿蜒的溪流。
他沒有戴墨鏡。
秦可可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不戴墨鏡的樣子。
這是第一次。
他的眼睛——秦可可看清楚了,是深棕色的,很深的棕色,像老槐樹的樹榦在雨後的顏色。
眼窩比一般人深,眉骨很高,睫毛不長但很密。
他的眼睛很好看,比他戴墨鏡的時候好看多了。
但秦可可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她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神。
她的心抽了一下。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隻是笑了笑。
“你沒戴墨鏡。”
“忘了。”黑瞎子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
是一罐啤酒,跟他們在秦嶺的山穀裡喝的一模一樣。
秦可可接過來,在台階上坐下,兩隻手捧著啤酒罐,罐壁上凝著水珠,涼涼的,濕濕的。
黑瞎子在她旁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也拿著一罐啤酒,開啟,喝了一口。
秦可可學他的樣子開啟啤酒罐,噗嗤一聲,氣泡湧上來,差點溢位來。
她趕緊湊上去喝了一口。
她的眉頭皺在了一起,鼻子也皺了起來,整張臉縮成了一團,像一個被捏皺的紙團。
“好難喝。”她嘶了一聲,舌頭伸出來,用手扇了扇。
“第一次喝都這樣。”黑瞎子又喝了一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第一次喝的時候也覺得難喝嗎?”
“忘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秦可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啤酒罐,又喝了一口。
還是不好喝,但比第一口好一點。
至少沒有想咳嗽了。
她皺著眉頭嚥下去,咂了咂嘴,覺得舌根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苦的,但不是葯的那種苦,是麥子的那種苦。
“你們這個世界的人,為什麼會喜歡喝這麼難喝的東西?”
“喝習慣了就好。”
“那你是什麼時候喝習慣的?”
黑瞎子想了想。
“十幾歲的時候。”
“那麼早?你十幾歲就喝酒?”
“嗯。”
“你爸媽不管嗎?”
黑瞎子沒回答。
秦可可意識到了什麼,趕緊換了個話題。
“我爸爸不讓我喝酒。他說女孩子不要喝酒,對身體不好。但我媽媽偷偷給我喝過香檳,在我生日的時候。甜甜的,很好喝。我爸爸知道了後說‘她還是小孩子,你給她喝什麼酒’。我媽媽說‘十九歲了還小孩子,你就是太寵她了’。我爸爸說‘我女兒我不寵誰寵’。”她學著秦徹的語氣說最後那句話,粗聲粗氣的,學得不太像,但黑瞎子聽懂了。
他嘴角勾了一下。
秦可可也笑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啤酒,這次沒有皺眉,喝完之後咂了咂嘴,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喝了。
兩人坐在台階上,安靜地喝著酒。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蟋蟀在牆角叫,偶爾有一片葉子飄下來,落在石桌上,又飄到地上。
秦可可抬起頭,看著天空。
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老槐樹的枝椏間,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天空還是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
“大黑耗子。”
“嗯。”
“北京的晚上,為什麼看不到星星?”
“光汙染。城市太亮了,星星的光被遮住了。”
“在N109區也看不到。能量塔太亮了。但我媽媽說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沒有城市,沒有能量塔,沒有光汙染,可以看到滿天的星星。她說她以前出任務的時候去過那種地方,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覺得整個宇宙都在頭頂旋轉。”她頓了頓,“她說她那時候就想著,以後要帶我一起去。但一直沒去成。她太忙了,我也太忙了。不知道在忙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啤酒罐。
罐壁上的水珠順著弧度滑下來,滴在她的手指上,涼涼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想我爸爸了。”
黑瞎子沒說話。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頭。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掌心的溫度透過頭髮傳過來,暖烘烘的。
他拍得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貓。秦可可沒有躲,她低著頭,讓他的手在她的頭頂停留了一會兒。
“還有我媽媽。”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還有舅舅。還有沈乾爹、黎乾爹、祁乾爹。”她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慢慢地劃著圈。
“他們一定在找我。”
黑瞎子把手收回去,看著前方的院子。
月光照在青磚地上,一片銀白。
“會找到回去的辦法的。”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帶著一種她很少從他嘴裡聽到的溫柔。
不是那種“知道了”的敷衍,也不是那種“還行”的冷淡,而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像是在說一件他確定的事情的篤定。
秦可可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樑,微凹的眼窩,深棕色的眼睛,還有那道從眉骨延伸到太陽穴的、很淺很淺的疤痕。
她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道疤,因為他永遠戴著墨鏡。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她慢慢地靠過去,把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
黑瞎子的肩膀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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