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傷口拆線之後,秦可可突然閑了下來。
每天換藥的任務結束了,急救箱被放回櫃子裡,醫學筆記也翻到了最後一頁。
她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捧著筆記本,翻來覆去地看,但每一頁都已經看了太多遍,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橘貓蹲在她腳邊,等著她摸,她摸了,但心不在焉的。
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不是看筆記,不是點外賣,不是逗貓,不是跟黑瞎子鬥嘴——是更有用的事情。
共鳴。
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用過三次共鳴。
第一次在秦嶺的墓室裡,給黑瞎子增幅,讓他一拳打飛了屍蟞。
第二次在雲南的山穀裡,給黑瞎子增幅,讓他一拳打穿了毒蟒的頭骨。
第三次在雲南的墓室裡,給自己增幅,躲開了箭矢機關。
三次都是被動觸發的——遇到了危險,本能地用了。
她從來沒有主動練習過。
在N109區的時候,她不需要練習。
媽媽說她的能力會隨著成長自然變強,不用著急。
三個乾爹各有各的本事,沒人有空教她怎麼練共鳴。
她自己也覺得無聊——給別人加buff有什麼好練的?又不像沈星迴的光那樣炫酷,不像黎深的冰那樣實用,不像祁煜的火那樣華麗。
就是把手按在別人身上,把能量傳過去,對方變強了,自己變虛了。
有什麼好練的?但現在她不這麼想了。
在雲南的墓室裡,她把共鳴用在自己身上,躲開了箭矢。
在黑瞎子受傷的那天晚上,她在給他縫合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比想象中穩——不是因為她不緊張,而是因為她在無意識中用共鳴穩定了自己的手。
共鳴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共鳴可以感知對方的身體狀況。
這些能力她以前從來不知道,也從來沒有試過。
黎深乾爹的筆記本上沒有寫,因為筆記本是醫學筆記,不是evol訓練手冊。
她隻能自己摸索。
黑瞎子從外麵回來的時候,看到秦可可坐在老槐樹下,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表情嚴肅得像在練什麼絕世神功。
橘貓蹲在她麵前,歪著頭看她,大概在想這個人是不是睡著了。
他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來。
“你在幹嘛?”
“練習。”秦可可沒睜眼。
“練習什麼?”
“共鳴。”
黑瞎子看著她。
那丫頭的表情確實很認真,眉頭微皺,嘴唇抿著,呼吸很平穩。
她的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待什麼。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掌心,金色的光斑在她的麵板上跳躍。
他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
“有用嗎?”
“不知道。我在試能不能不用接觸就發動共鳴。”秦可可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什麼都沒有。
“不行。完全沒感覺。黎深乾爹說過,共鳴是需要媒介的。接觸越緊密,共鳴越強。隔著空氣不行,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覺醒到一定程度。我媽媽可以隔空共鳴,不用接觸就能給別人增幅。但她練了很多年。我現在不行。”她把手收回來,握成拳頭,又鬆開。
“但我覺得我可以試試別的。”
“別的什麼?”
“共鳴不隻是增幅。它還能感知。”秦可可抬起頭,看著黑瞎子,“在秦嶺的時候,我第一次給你共鳴,感覺到了你身體裡有某種……不對的東西。但當時太緊張了,沒來得及仔細感受。後來在雲南,你受傷那次,我給自己共鳴穩定手的時候,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血壓、肌肉的緊張程度。很清晰,像是能看到一樣。我在想,共鳴能不能用來感知別人?”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
“你想拿我當實驗品?”
秦可可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你不願意嗎?”
“怎麼試?”
“把手給我。”
黑瞎子伸出手。
秦可可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涼一點,手指很細,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很小,像一隻蜷縮的小動物。
他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突然覺得這個姿勢有點奇怪。
秦可可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發動了共鳴。
不是戰鬥時那種狂暴的、傾盡全力的共鳴,而是一種輕柔的、試探性的、像是在敲門一樣的共鳴。
金色的微光從她掌心溢位,順著兩人交握的手,緩緩地流進黑瞎子的身體裡。
黑瞎子感覺到了一種溫暖的、緩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血管裡流淌的感覺。
不疼,不熱,就是溫溫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熱茶。
秦可可閉著眼睛,眉頭微皺。
她在感受。
共鳴的能量像一條無形的線,從她的掌心延伸到黑瞎子的身體裡,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沉穩的,有力的,每分鐘大概六十多次。
能感覺到他的血壓——正常偏高,大概是因為常年下鬥、作息不規律。
能感覺到他的肌肉——右臂的肌肉比左臂緊實,大概是因為右利手。
能感覺到他的骨骼——右手腕有一處陳舊性骨折,已經癒合了,但骨麵不平整,大概是以前受過傷沒接好。
能感覺到他的肺——右肺下葉有一小塊疤痕組織,大概是以前受過貫穿傷。
能感覺到他的眼睛——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眼睛。
他的眼睛跟身體其他部位不一樣。
其他部位的資訊是清晰的、流暢的、像一條平穩的河流。
但眼睛的資訊是混亂的、阻塞的、像是一條被堵住了河道。
她能感覺到眼球的結構——角膜、虹膜、晶狀體、玻璃體、視網膜,每一部分都在,但視網膜後麵有一片她無法穿透的黑暗。
那片黑暗在緩慢地、不可逆地蔓延,像墨水在水中擴散,像藤蔓在牆上攀爬,像某種她認識但不敢確認的東西。
病變。
她的腦子裡蹦出這個詞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黎深乾爹說過——視網膜的病變有很多種,有些是先天性的,有些是後天性的,有些可以治療,有些不可逆轉。
她不知道黑瞎子是哪一種,但她知道那片黑暗意味著什麼。
她睜開眼睛,看著黑瞎子。
他坐在她對麵,手還被她握著,墨鏡反射著樹葉的影子,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他的表情是平靜的,平靜得像是在等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的眼睛……”秦可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黑瞎子的臉色變了。
那個變化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秦可可正盯著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僵住。
他罕見地嚴肅起來,不是那種“下鬥遇到危險”的嚴肅,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觸碰了最不願被觸碰的地方的嚴肅。
“別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壓製什麼。
秦可可的嘴閉上了。
她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
在秦嶺的墓室裡被屍蟞圍攻的時候,他沒有這種表情。
在雲南被毒蟒逼到牆角的時候,他沒有這種表情。
手臂被劃開一道深口、血流不止回到四合院的時候,他也沒有這種表情。
但現在,因為她說了一句“你的眼睛”,他的表情變了。
那不是生氣,不是憤怒,是一種被看穿了偽裝之後的、無處躲藏的、脆弱的嚴肅。
秦可可乖乖地閉了嘴。
她沒有追問,沒有說“可是”,沒有說“我隻是想幫你”。
她隻是安靜地鬆開了他的手,把雙手放回自己的膝蓋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院子裡很安靜。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石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兩個人坐在石桌兩側,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黑瞎子開口了。
“你感覺到了什麼?”
秦可可抬起頭。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平靜的,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平靜。
她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視網膜後麵有一片黑暗。在擴散。”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
“能看清多少?”
“看不清。隻能感覺到有東西在蔓延。具體是什麼病變,我不知道。我不是眼科醫生。黎深乾爹的筆記本上也沒有寫太多關於眼睛的內容。他隻寫了急救,沒寫慢性病。”
“嗯。”
“但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黑瞎子沒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皺眉。
秦可可看著他。
“多久了?”她問。
“很久了。”
“能治嗎?”
黑瞎子放下茶杯。
“不能。”
秦可可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她想起黎深乾爹說過的一句話——有些病,醫學治不了。不是因為它太難,而是因為人類對身體的瞭解還太少。
視網膜的病變,尤其是遺傳性的,在星曆一百零七年的臨空市都不是百分之百能治的,更別說在這個世界了。
“你試過嗎?”她問。
“試過。沒用。”
“那你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黑瞎子站起來,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你練完了嗎?”
秦可可看著他。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很瘦,肩膀不寬,腰背挺直,跟平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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