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是在傍晚時分回來的。
秦可可正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捧著黎深的醫學筆記看最後一章——舊傷處理。
她已經把這一章看了三遍了,熱敷的溫度、按摩的手法、康復訓練的強度,每一個數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在自己的手臂上練習了按摩的手法,順著肌肉的走向慢慢地按,橘貓蹲在旁邊看著,大概以為她在發什麼神經。
太陽快要落山了,院子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秦可可翻到新的一頁,準備把按摩手法的要點抄下來,她發現抄一遍比看三遍記得更牢。
門響了。
不是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推門聲,而是有些急促的、帶著某種沉重感的碰撞。
秦可可抬起頭,看到黑瞎子推開硃紅色的大門,走了進來。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臉上,墨鏡歪了,頭髮有點亂,臉色比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蒼白。
然後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的右手臂從袖口到肘彎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衣服的裂口處露出裡麵的麵板和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小臂滴落,在青磚地上匯成一小片深紅色的水窪。
他的左手握著右臂的上端,手指用力到發白,像是在試圖壓住什麼。
但血還是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的,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秦可可手裡的筆記本掉了。
那個“啪”的一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但她沒有低頭去撿。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那種驚恐的、蒼白的、不知所措的變,而是一種瞬間從鬆弛切換到緊繃的變。
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整個人從一隻慵懶的貓變成了一隻蓄勢待獵豹。
那個變化快得像是被人按了開關。
她站起來,凳子被她往後推了半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坐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在對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說話,更像是在命令。
黑瞎子愣了一下。
他以為她會尖叫,會哭,會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問他怎麼了。
她以前在墓裡的時候尖叫過,在廚房著火的時候尖叫過,在雲南的墓室裡被毒蟒嚇到的時候也差點尖叫。
但現在她沒有。
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是黎深在手術台上下達指令,乾脆、果斷、不容置疑。
“坐下。”她重複了一遍,已經轉身跑向正房。
她跑得很快,帆布鞋踩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啪嗒聲,但她沒有摔倒,沒有撞到門框,沒有碰到任何不該碰的東西。
她衝進正房,拉開櫃子的抽屜,翻出急救箱。
那是她從雲南迴來之後讓黑瞎子買的,她說“萬一有人受傷了呢”,黑瞎子說“誰會受傷”,她說“你”。
他當時覺得她在烏鴉嘴,現在覺得她大概是有預知能力。
她拎著急救箱跑回院子裡。
黑瞎子已經坐在石凳上了,靠著石桌,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血還在滴。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但他的表情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受傷的不是他,是別人。
“小傷,不用這麼大驚小怪——”
“閉嘴。”秦可可打斷了他。
她把急救箱放在石桌上,開啟蓋子,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經排練過無數次的事情。
她的手指在急救箱裡快速翻動——碘伏、棉簽、紗布、膠帶、剪刀、縫合針、縫合線——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石桌上一字排開。
她的動作很快,但有條不紊,沒有翻錯任何一樣東西。
黑瞎子閉上了嘴。
他看著那丫頭蹲在他麵前,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石桌上。
她的手很穩,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她會發抖,會害怕,會在看到傷口的時候手忙腳亂。
但她的手穩得像是一個做過無數次手術的人。
她的手指輕輕地揭開傷口周圍的碎布,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弄疼他。
傷口暴露在空氣中,大約有十幾厘米長,從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肘彎下方,皮肉翻卷,邊緣整齊——是被利器劃開的,刀或者鋒利的金屬片。
血還在往外滲,但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大概是因為他壓了一路的緣故。
秦可可的臉色沒有變化。
她沒有倒吸一口涼氣,沒有皺眉,沒有露出任何害怕或噁心的表情。
她隻是看著那道傷口,眼神專註得像是在看筆記本上的人體解剖圖。
她的呼吸很平穩,沒有急促,沒有顫抖。
她的腦子裡在飛速地過那些她背了很多遍的步驟——清洗、消毒、縫合、包紮。
黎深乾爹寫的每一個字都在她腦子裡亮著,清晰得像是在發光。
“會有點疼。”她說,拿起碘伏和棉簽。
“沒事。”
她開始清洗傷口。
棉簽蘸著碘伏,從傷口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轉,輕柔但果斷。
碘伏接觸到血肉的時候,黑瞎子的手臂微微繃緊了,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秦可可感覺到了他肌肉的緊張,她的手停了一下。
“疼嗎?”
“不疼。”
“騙人。”她繼續清洗,動作比剛才更快了一點。
她不想讓他疼太久。
傷口清洗乾淨之後,她開始消毒。
這一次她用更多的碘伏,把傷口周圍的麵板全部擦了一遍。
她的動作比清洗的時候更小心,每一寸麵板都沒有遺漏。
黑瞎子的手臂一直在微微地綳著,但他始終沒有出聲。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的側臉。
夕陽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暖色。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表情專註得像是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她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閃著光,但她沒有去擦,她的手沒有離開過他的手臂。
消毒完畢。
她拿起縫合針和縫合線,穿好線。
她的手在穿線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這個動作她隻在筆記本上見過,在腦子裡模擬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真正做過。
她把針舉到眼前,對準針眼,線穿過去了。
她的呼吸輕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穩。
“我要縫了。”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嗯。”
第一針下去的時候,黑瞎子的手臂猛地繃緊了。
秦可可的手停了一下,等他適應,然後繼續。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針都小心翼翼,針從傷口的一側穿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線拉緊,打結。
她的手指在打結的時候微微發抖——她注意到了,但她沒有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繼續。
一針,兩針,三針。
她的動作越來越流暢,從一開始的生疏變得越來越有節奏。
每一針的間距都差不多,線結的鬆緊也差不多。
黎深乾爹在筆記本上寫過——“縫合的時候想象你在縫一件衣服,但衣服不會疼,人會。所以手要穩,心要靜。”
她的手穩了。
心也靜了。
黑瞎子看著她。
那丫頭的側臉在夕陽下很安靜,沒有平時的張牙舞爪,沒有吃到好吃的東西時的滿足,沒有砍價成功時的得意。
就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一針一針地縫著他的傷口,表情認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她等了很久的事情。
他突然覺得這丫頭好像也沒那麼不靠譜。
她確實不會做飯,確實會把廚房炸了,確實會點一萬塊的外賣,確實會在夜市上吃二十三種小吃撐得走不動路。
但她在該認真的時候,比任何人都認真。
從她第一天開始看醫學筆記,他就注意到了——她不是隨便翻翻,是真的在看。
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重要的地方會折角,會抄下來,會在自己的手臂上練習。
她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把一本幾百頁的醫學筆記從頭到尾看完了,還把最後一章看了三遍。
現在她在用他傷口練習縫合——不對,她不是在練習,她是在救他。
“好了。”秦可可剪斷線頭,把縫合針放在一邊。
她看了看自己縫的傷口——十幾厘米的傷口被她縫得整整齊齊,針腳均勻,線結牢固,雖然比不上黎深乾爹的水平,但對於第一次縫合來說,已經好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預期。
她拿起紗布,開始包紮。
紗布在手臂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疊著上一圈的一半,鬆緊適度,不會勒得太緊也不會滑脫。
最後用膠帶固定好,她剪斷紗布,把剩下的放回急救箱裡。
整個過程,從她坐下到包紮完成,不到二十分鐘。
秦可可坐在地上,靠著石凳的腿,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服也濕了一片。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剛才縫合的時候太專註了,現在放鬆下來,所有的緊張都變成了顫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血,指甲縫裡也有,是黑瞎子的血。
她的手在抖,但她沒有害怕,沒有想哭,隻是覺得有點累。
黑瞎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臂。
紗布纏得整整齊齊,白色的,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動了動手指,沒有滲血,沒有繃開,包紮得很結實。
他抬頭看著坐在地上的秦可可。
那丫頭的臉白白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有幾縷粘在臉頰上,手指還在抖。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剛做完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誰教你的?”他問。
他的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很輕。
“黎深乾爹。”秦可可的聲音也有點啞,但她在笑,“筆記本上有。縫合的那一章,我看了很多遍。在腦子裡模擬了很多次,但從來沒實際做過。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縫成這樣?”
“怎麼了?縫得不好嗎?”秦可可緊張地看著他的手臂,“是不是太緊了?還是太鬆了?要不要拆了重新——”
“不用。”黑瞎子打斷她,“縫得很好。”
秦可可愣了一下。
黑瞎子從來沒有誇過她。
從來沒有。
他說過“還行”,說過“不錯”,說過“沒拖後腿”,但從來沒有說過“很好”。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沒什麼變化,但他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認真得她沒辦法懷疑。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因為哭,是因為笑。
她笑得無聲無息的,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橘貓從旁邊走過來,蹭了蹭她的腿,大概以為她在哭。
“你在笑什麼?”黑瞎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沒什麼。”秦可可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得老高,“我就是覺得,黎深乾爹要是知道我第一次縫合就縫成這樣,他肯定會很驕傲。”
“他不在這個世界。”
“我知道。但等我回去了,我會告訴他的。”
黑瞎子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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