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潘家園回來之後，秦可可把玉佩掛在床頭，每天睡前看一眼，睡醒看一眼，看得橘貓都跟著她一起看。
橘貓大概以為那是什麼好吃的，蹲在床頭櫃上盯著玉佩看了十分鐘，發現不能吃，失望地走了。
秦可可說它沒品位，橘貓不理她。
玉佩的事情告一段落，秦可可開始整理行李。
她的行李其實沒什麼好整理的，滿打滿算隻有三樣：一部沒訊號的手機、一根不知道過沒過期的棒棒糖、一個被她隨手塞進箱子裡的筆記本。
手機在床頭櫃上充電，充了好幾天了，電量滿格但依然沒訊號。
棒棒糖在口袋裡裝了半個月，糖紙都皺了，她一直沒捨得扔。
筆記本被她從行李箱底層翻出來，拍了拍上麵的灰，放在書桌上。
這個筆記本是黎深乾爹送給她的。
臨空市Akso醫院心臟外科主任醫師，用冰的evol高手，她媽媽的青梅竹馬，她從小到大最怕也最敬的人之一。
送筆記本的那天是她十八歲生日，黎深把包裝好的禮物遞給她，推了推眼鏡，用那種永遠冷靜平穩的語氣說：“基本的急救知識，人人都會用到。你雖然用不上，但學一學沒壞處。”她當時拆開看了一眼，厚厚的筆記本，密密麻麻的字跡，還有手繪的人體結構圖，骨骼、肌肉、血管、神經，每一根線條都畫得精準得像印刷的。
她覺得無聊，再也沒有翻開過。
但是那天晚上實在睡不著，看到了這本筆記，覺得應該挺催眠的，所以才會在睡覺的時候捏在手裡。
現在她翻開了。
北京的四合院沒有N109區的霓虹燈，沒有暗點的巡邏隊，沒有獵人協會的訓練場。
晚上除了看電視和逗貓，沒有任何娛樂活動。
黑瞎子倒是有幾本書，但都是什麼《中國古代墓葬形製考》《青銅器紋飾鑒賞》《風水秘術》，她翻了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百無聊賴之下，她拿起了黎深的筆記本。
第一頁是黎深的字跡，鋼筆，藍色墨水，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字：急救基礎——秦可可。
下麵是日期，她十八歲生日的前一週。
黎深乾爹提前寫好了，包好，等到生日那天才給她。
她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個細節。
翻過扉頁，是目錄。
心肺復甦術、止血與包紮、骨折固定、燒傷處理、中毒急救、常見急症識別……一共十幾個章節，每一個都標了頁碼。
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連目錄都寫得一絲不苟。
秦可可的手指在目錄上劃過，停在了“心肺復甦術”那一頁。
她翻到那一頁。
整整兩頁紙，寫滿了心肺復甦的步驟和要點。
【快快快，再次拿出小本本，黎醫生私家筆記曝光啦，趕緊記下來，滿滿的都是乾貨。】
判斷意識、呼救、胸外按壓、開放氣道、人工呼吸，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按壓的位置——兩ru頭連線中點，胸骨中下三分之一處。
按壓的深度——至少五厘米，不超過六厘米。
按壓的頻率——每分鐘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按壓和通氣的比例——三十比二。
旁邊還畫了一張心臟的解剖圖，心房、心室、瓣膜、動脈，每一根血管都標了名稱。
圖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按壓時感受心臟的跳動，它比你想象的堅強。
秦可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黎深乾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那時候不是在手術台上，不是在課堂上，而是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
她那年十五歲，感冒發燒，黎深來家裡看她。
量完體溫、喂完葯，她沒有睡意，纏著他講手術室裡的故事。
他講了一個心臟驟停的病人，在手術台上心跳停了三次，每次都被按壓回來了。
她說那個人好幸運，他說不是幸運，是心臟夠堅強。
她問心臟怎麼堅強，他說按壓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跳，每一次被按下去都會自己彈回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撐著。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她繼續往下翻。
止血與包紮那一章，畫了人體動脈的分佈圖，頸動脈、肱動脈、橈動脈、股動脈，每一根都標了壓迫點。
旁邊寫著各種止血方法——直接壓迫、抬高患肢、壓迫動脈，每一種都寫了適用場景和注意事項。
她看到“繃帶包紮法”那一節，上麵畫了好幾種包紮方式，環形包紮、螺旋包紮、八字包紮、回返包紮，每一種都配了步驟圖。
圖是黎深自己畫的，線條幹凈利落，連繃帶的褶皺都畫出來了。
她試著用筆記本上的步驟給自己手指包了一下，拆了包，包了拆，弄了三次才包出一個像樣的。
骨折固定的章節畫了人體的骨骼圖。
顱骨、鎖骨、肩胛骨、肱骨、橈骨、尺骨、掌骨、指骨、股骨、髕骨、脛骨、腓骨——每一塊骨頭的形狀和位置都畫得清清楚楚。
骨骼圖旁邊是關節脫位的複位方法，肩關節、肘關節、腕關節、髖關節，每一個都寫了步驟和注意事項。
她對著筆記本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找到了肩關節的位置，又摸了摸手肘，找到了肘關節的位置。
黎深乾爹畫得真準。
燒傷處理那一章寫了好幾種燒傷的分度和處理方法。
一度燒傷、二度燒傷、三度燒傷，每一度的癥狀和處理方式都不一樣。
旁邊寫著：冷水沖洗至少十五分鐘，不要塗抹任何東西，不要挑破水泡，用乾淨敷料覆蓋。
她想起自己把廚房炸了的那天，手上被油濺紅了幾塊，黑瞎子什麼都沒說，隻是用冷水給她沖了很久。
她當時以為他隻是想讓她冷靜下來，現在知道了，那是正確的燒傷處理方式。
她翻了一頁又一頁，一章又一章。
從心肺復甦到止血包紮，從骨折固定到燒傷處理，從中毒急救到常見急症識別。
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圖示精準，旁邊偶爾有一兩句註釋——“這個穴位按壓時要用指腹，不要用指尖”“骨折固定要越過上下兩個關節”“燒傷病人要警惕休克”。
那些註釋有的在講技術，有的在講經驗，有的隻是黎深隨手寫下的叮囑。
秦可可看得入了迷。
她坐在書桌前，從下午看到了晚上，晚飯是黑瞎子端到房間裡來的，青椒肉絲炒飯，她最愛的。
她頭都沒抬，說了聲“放桌上”，繼續看。
黑瞎子把炒飯放在桌角，看了她一眼。
那丫頭捧著筆記本，眉頭微皺，嘴唇抿著，表情專註得像是在研究什麼天大的秘密。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慢慢地劃，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偶爾翻回去對照前麵的內容。
她的側臉在檯燈下很安靜，跟平時那個炸毛的、點外賣的、追著橘貓跑的大小姐判若兩人。
黑瞎子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一會兒。
“看什麼呢？”
“醫學筆記。黎深乾爹給我的。”秦可可頭也不抬，翻到下一頁——常見急症識別，心肌梗死、腦卒中、癲癇發作、低血糖，每一種都寫了癥狀和應急處理。
黑瞎子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
上麵畫著人體的心臟解剖圖，心房心室瓣膜標註得清清楚楚，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字跡，字太小他看不太清，但能看出寫得很整齊。
他驚訝地挑了挑眉——這個動作被墨鏡擋住了，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還懂醫？”
秦可可依然沒抬頭。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劃過，停在一段關於心肌梗死急救的文字上。
“我黎深乾爹是心臟外科主任，”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耳濡目染多少會一點。”她翻到下一頁，開始看腦卒中的識別方法——FAST原則，麵部下垂、手臂無力、語言障礙、及時就醫。
黑瞎子看著她翻頁的動作。
她的手指很穩，翻頁的時候會先在頁角停留一下，確認頁碼沒錯，再翻過去。
這個動作跟她在夜市上點餐、在潘家園砍價、在筆記本上記賬時的樣子都不一樣，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專註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情的樣子。
“耳濡目染就會了？”他在她旁邊坐下來。
“嗯。黎深乾爹跟我媽媽是青梅竹馬，從我小時候就經常來我家。他跟我媽媽說病例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聽。聽多了就記住了一些。”她翻到低血糖急救那一頁，上麵寫著：意識清醒者立即補充糖分，糖果、果汁、甜飲料均可；意識不清者勿強行餵食，立即就醫。
“後來他專門給我寫了這個筆記本，說基本的急救知識人人都會用到。”
“你用到了嗎？”
秦可可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雲南的墓室，毒蟒的尾巴掃飛吳邪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去看他有沒有受傷。
吳邪說沒事，但她看到他捂著肩膀靠在牆上，嘴角有血絲。
她當時不知道該怎麼判斷他傷得重不重，隻能憑本能覺得他還能說話、還能動，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如果她當時已經把筆記本上的內容看完，也許能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還沒有，”她說，“但以後可能會。”
黑瞎子看著她。
那丫頭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沒有得意，沒有炸毛，沒有討價還價時的狡黠。
就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翻著一本寫滿醫學知識的筆記本，說“以後可能會”。
他想起第一次在墓裡見到她的時候，她從棺材裡爬出來，光著腳，穿著熊貓睡衣，連屍蟞是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她在看人體解剖圖，在心肺復甦術的頁麵上停留了最久，在止血包紮的章節做了記號，在骨折固定的頁麵折了一個角。
“那改天給我按按，”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漫不經心，“最近肩膀疼。”
秦可可終於抬起頭了。
她看著黑瞎子，表情是一種混合了“你在說什麼”和“你是不是有病”的複雜狀態。
她的眉毛皺著，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我是學急救的，”她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在跟一個三歲小孩解釋一加一等於二，“不是學按摩的。”
“急救不是包括包紮嗎？包紮不是要動手嗎？動手不就是按摩嗎？”黑瞎子麵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你這是什麼邏輯！包紮是包紮，按摩是按摩！包紮是處理傷口的！按摩是放鬆肌肉的！能一樣嗎！”
“都是用手。”
“用手的事情多了去了！吃飯也用手！你吃飯也叫按摩嗎！”
黑瞎子嘴角勾了一下。
秦可可看到他在笑，更生氣了，抓起桌上的筆朝他扔過去。
黑瞎子偏頭躲過，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橘貓正好從門口進來，看到筆滾過來，伸出爪子撥了一下，筆又滾了幾圈，滾到了床底下。
“你看！你把我的筆弄丟了！”秦可可彎腰去床底下找筆，夠不著，趴在地上伸手去夠，還是夠不著。
她氣得趴在地上拍了一下地板，聲音悶悶的。
黑瞎子站起來，走到床邊，彎腰伸手一撈，筆就從床底下出來了。
他把筆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秦可可。
“起來，地上涼。”
秦可可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筆記本，翻到剛纔看的那一頁，但眼睛沒有看字。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