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的天比北京藍。
這是秦可可從昆明火車站出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藍得不像話，藍得像被人潑了一桶顏料，藍得讓她這種從N109區出來的人都覺得不真實。
她站在火車站廣場上，仰著頭，嘴巴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黑瞎子拖著兩個揹包從她身邊走過，用揹包帶抽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走了，發什麼呆。”
“你打我！”秦可可捂著後腦勺追上去，“大黑耗子你敢打我！”
“打你怎麼了，擋路了。”
秦可可回頭一看，身後確實排了一串人，都用一種“你到底走不走”的表情看著她。
她臉一紅，小跑著跟上黑瞎子，嘴裡嘟囔著“打人是不對的”“我要告訴我爸”之類的話。
黑瞎子充耳不聞，大步流星地往計程車站走。
從昆明到大理，坐火車要兩個多小時。
秦可可第一次坐這個世界的火車，興奮得像隻猴子，在車廂裡跑來跑去，看什麼都新鮮。
“這個座位可以轉方向！”
“這個窗戶能開啟！”
“這個洗手間的水龍頭是擰的！”黑瞎子戴著墨鏡靠在窗邊，假裝不認識她。
從大理到他們要去的小縣城，又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
秦可可的興奮勁在第三個小時的時候耗盡了，靠著黑瞎子的肩膀睡著了。
她的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胳膊上。
黑瞎子沒動，就讓她靠著。
大巴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從山變成更深的山。
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那是一個開在古鎮邊上的小客棧，木質結構，兩層樓，門口掛著紅燈籠。
院子裡種著三角梅，紫色的花開得正盛，在燈光下像一團一團的雲。
秦可可一下車就被三角梅吸引了，湊過去聞了聞，然後打了個噴嚏。
“這什麼花，香味這麼沖。”
“三角梅。”黑瞎子拖著揹包往裡走，“沒香味，你打噴嚏是因為花粉。”
“你怎麼知道是花粉不是香味？”
“因為三角梅沒香味。”
“那你怎麼確定？”
“我確定。”
“你憑什麼確定？”
“秦可可。”
“嗯？”
“閉嘴。”
秦可可把嘴閉上了，但眼睛還在瞪他。
兩人穿過院子，走進客棧的大堂。
大堂不大，擺著幾張木桌子和椅子，櫃檯上放著一台老舊的電腦和一壺茶。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個茶杯，正在看手機。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吳邪的長相，用秦可可後來的話說，就是“看起來很好騙”。
圓臉，大眼睛，麵板白凈，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古墓和屍蟞完全不搭邊的溫和氣質。
他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不太貴的手錶。
他坐在那裡，手裡端著茶杯，像是一個來雲南度假的普通上班族，而不是一個下了半輩子鬥的老手。
他看到黑瞎子，站起來，笑著準備打招呼——“瞎子，你——”
然後他看到了黑瞎子身後的秦可可。
秦可可站在黑瞎子後麵，探出半個頭，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打量著客棧的每一個角落。
她穿著一件白T恤，上麵印著一隻啃竹子的熊貓，跟她在北京穿的那件睡衣是同款。
下麵是一條新買的牛仔短褲，腳上是一雙帆布鞋——黑瞎子昨天在商場給她買的，她嫌醜，但這是唯一一雙合腳的鞋。
她的頭髮紮成一個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白得發光的小臉。
吳邪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了。
他手忙腳亂地穩住杯子，茶水濺出來幾滴，燙到了他的手指，他“嘶”了一聲，把杯子放在桌上，用一種“你一定是在跟我開玩笑”的表情看著黑瞎子。
“瞎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秦可可聽到，“你這是……拐賣少女？”
秦可可的耳朵尖得很。
她“嗖”地從黑瞎子背後躥出來，雙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誰被他拐賣了！”她的聲音在客棧大堂裡回蕩，連櫃檯後麵的老闆都抬頭看了一眼，“是他求著我來的！”
吳邪的嘴巴微微張開，目光在秦可可和黑瞎子之間來回移動。
黑瞎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秦可可說的“他求著我來的”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
他把揹包放在地上，拍了拍吳邪的肩膀，力氣不大，但帶著一種“你習慣就好”的意味。
“別惹她，”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這丫頭邪門得很。”
吳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秦可可，又看了看黑瞎子。
他認識黑瞎子很多年了，太瞭解這個人了——獨來獨往，不近女色，除了下鬥之外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
他從來沒有見過黑瞎子跟任何女性有過超過三句的對話，更別說帶著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從北京跑到雲南。
“邪門？”吳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想從黑瞎子臉上找到一點解釋的跡象。
黑瞎子什麼都沒說，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有點。
秦可可已經開始繞著吳邪轉圈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帆布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從頭到腳地打量吳邪——頭髮，普通的黑色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
臉，圓圓的，白白的，看起來確實很好騙。
襯衫，白色的，領口有點皺，第三顆釦子扣錯了孔。
褲子，卡其色的，膝蓋處有一個不太明顯的汙漬。
鞋，運動鞋，白色的，但鞋帶係得很隨意，左腳的比右腳的多繞了一圈。
她繞完一圈，站在吳邪麵前，歪著頭，用一種“我鑒定完畢了”的表情看著他。
“你就是吳邪？”她的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
吳邪點了點頭，有點茫然。
秦可可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然後說出了那句讓吳邪接下來三天都在自我懷疑的話：“看起來挺傻白甜的。”
吳邪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傻白甜？
他？
吳邪？
下了半輩子鬥、見過無數生死、在青銅樹和隕玉之間死裡逃生的吳邪？他轉頭看向黑瞎子，眼神裡寫滿了“你聽到她說什麼了嗎”。
黑瞎子叼著沒點的煙，靠在櫃檯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副“我說過了別惹她”的表情。
他的嘴角有一個非常細微的弧度，如果不是吳邪太瞭解他，根本看不出來——他在笑。
黑瞎子在幸災樂禍。
吳邪深吸一口氣，轉向秦可可。
他的表情調整了一下，從茫然變成了禮貌的微笑，伸出手，用一種對待成年人的方式跟她打招呼。
“你好，我叫吳邪。你是……”
秦可可看了一眼他伸出來的手，沒有握。
她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歪著頭看他。
“秦可可。黑瞎子的搭檔。”
搭檔。
這個詞讓吳邪的眉毛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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