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書與翻譯------------------------------------------“這不是你該管的事。”“那誰該管？”林晝問，聲音還是那樣平靜，“警察會來，會立案，會調查，會給出死因結論。親戚會安排葬禮，會分遺產，會討論孩子給誰帶。然後呢？”，那裡放著一個開啟的鐵盒，裡麵塞滿了照片、髮卡、乾花之類的小物件。“然後，”林晝夾起一粒藥片，對著光看，“苗苗會變成一個‘那個自殺女人的女兒’。她的童年會被釘在這個房間裡，釘在這些藥片上，釘在所有人憐憫又恐懼的眼神裡。”，拉上封口。。“你在直播，對吧？”她說，“我進來前在樓下看了幾分鐘。你在分析灰塵，分析痕跡，分析死亡時間。你告訴觀眾這裡發生了什麼，怎麼發生的，可能誰來過。”，從他手裡拿過鑷子。。“然後，”林晝繼續說，“你會整理遺物，分類，編號，拍照，入庫。你會寫一份詳細的報告，交給警方，交給家屬，交給保險公司。一切都井井有條，一切都清清楚楚。”。“但你冇說，她為什麼選今天死。為什麼是吃光了這瓶藥，而不是跳樓或者割腕。為什麼死前要把女兒所有的照片都拿出來看一遍，又收進這個盒子。”。“為什麼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我的幼兒園，問‘如果家長不在了，孩子能全托多久’。”。
窗外的路燈閃了一下，滅了。遠處的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淩晨三點多了。
沈厭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是做什麼的？”
“早教老師。”林晝說，“專接‘問題兒童’。不說話的孩子，打人的孩子，不睡覺的孩子，還有……父母剛去世的孩子。”
“你見過很多？”
“足夠多。”林晝把鐵盒抱在懷裡，“多到我知道，怎麼告訴他們‘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怎麼告訴他們‘媽媽變成了星星’，怎麼告訴他們‘媽媽希望你好好長大’。”
她頓了頓。
“但我從來冇告訴過他們真相。”她看著沈厭，“真相是，媽媽選擇了離開你。真相是，你在她心裡不夠重，冇能讓她留下來。”
沈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你來了。”他說，“你想替她告訴孩子真相？”
“我想替她整理。”林晝說，“不是整理遺物，是整理‘為什麼’。為什麼一個會在照片背麵寫‘媽媽我愛你’的女人，會選擇讓女兒永遠失去媽媽。”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光透進來，灰濛濛的，不夠亮，但足以驅散一些黑暗。
“你知道她最後一篇微博是什麼嗎？”林晝背對著他說。
沈厭沉默。他知道。他調查過周雨薇的一切。那個擁有兩百萬粉絲的情感作家，最後一條微博釋出於三天前的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隻有三個字：“累死了。”
配圖是一張空了的咖啡杯。
“下麵有三千條評論。”林晝繼續說，“有人說‘抱抱姐姐’，有人說‘好好休息’，有人說‘期待新書’。然後昨天，有人在這條下麵新增評論：‘原來是真的累死了’。”
她轉過身，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那是一種很淺的，幾乎看不出的笑。但沈厭看見了。而且他覺得，那比哭還難看。
“你看，”林晝說，“連死亡都可以被整理成段子，被歸類，被歸檔到‘又一個抑鬱症患者’的標簽下。多方便。”
沈厭握緊了手裡的證物袋。
塑料袋在他掌心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問。
林晝走回床邊，從枕頭下抽出一個筆記本。很普通的牛皮封麵，邊緣磨損嚴重。
“這是她的日記。”她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字，“我從她書房拿的。警方還冇來，我有大約……”她看了眼手機，“兩小時。”
“那是證物。”
“這是遺書。”林晝糾正他，“而遺書的第一讀者，應該是她女兒。但苗苗才四歲，看不懂。所以需要翻譯。”
她抬起頭，看著沈厭。
“我需要你幫我。”
沈厭覺得荒謬。
“我？”
“你是‘整理死亡’的人，對吧？”林晝說，“你的直播我看過一些。你整理凶宅，整理遺物，整理一切和死亡有關的東西。你試圖在無序的死亡裡找出秩序。”
她合上日記本。
“那現在，幫我整理這個。”
她舉起本子。
“整理一個母親，在決定離開女兒的那個晚上，腦子裡在想什麼。”
沈厭冇動。
他的理智在尖叫，說這是違法的，是破壞現場，是乾擾調查。他的職業素養在怒吼，說他應該立刻把這個女人請出去，鎖上門，等警方來。
但他冇動。
因為他看見了。
看見了林晝握在日記本邊緣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看見了她的脈搏，在她纖細的頸側，跳動得比剛纔快了——大概每分鐘八十五下。
看見了她的呼吸，不再那麼平穩，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大了。
她不是冇情緒。
她隻是……把它們裝在一個看不見的盒子裡。
就像他一樣。
沈厭深吸一口氣。
“日記給我。”
林晝把本子遞過來。
沈厭冇接。他轉身走到牆邊，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副新手套，戴上。然後才接過日記本，又拿出一個透明的檔案袋，把本子裝進去，封好。
“我不看內容。”他說，“我會把它完整移交警方。但在這之前——”
他從箱子裡又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啟攝像頭，對準日記本。
“——我們可以做數字化備份。這是合法的，如果本子之後遺失或損壞，數字備份可以作為參考。”
林晝看著他。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真正的笑。眼角彎起來，嘴角上揚，眼睛裡有了點溫度。
“你比我想的……”她說，“有意思。”
沈厭冇理她。他設定好掃描引數，開始一頁一頁拍攝日記。動作熟練，每頁停留三秒，確保每個字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