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口紅的顏色與心跳------------------------------------------，在梳妝檯前坐下。台上擺著化妝品，整齊得詭異。粉底液、口紅、眼影盤，全都按顏色深淺排列，像某種商品陳列。。YSL的方管，色號是“裸粉豆沙”。很日常的顏色。。膏體用掉了大約三分之一，頂端是平滑的斜麵，顯示主人習慣用唇刷，或者非常仔細地塗抹。“她死前化了妝。”林晝說。。“什麼？”“她死前化了妝。”林晝重複，把口紅舉到光線下，“粉底，眉毛，腮紅，還有這個口紅。很淡，但都化了。”：“一個決定自殺的人，為什麼會化妝？”。“……為了體麵。”“對。”林晝放下口紅，“為了體麵。也為了……”她頓了頓，“讓看到的人，不那麼害怕。”，走到床邊，看著整齊鋪好的被子，拍鬆的枕頭，床頭櫃上擺著的水杯——杯底還有一點點水漬。“她洗了澡，換了乾淨的睡衣，化了妝，吃了藥，躺下，蓋好被子。”林晝輕聲說，“她希望被人發現時，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希望女兒如果看到，不會做噩夢。”，看沈厭。“這樣的一個人，”她問，“你能整理嗎？”
沈厭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他覺得手套裡的手在出汗。這不對。丁腈橡膠不透氣，他從來不出汗。
但他確實在出汗。
“我能。”他說，聲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啞，“我能整理出她最後二十四小時的時間線。能整理出她吃了什麼藥，喝了多少水，看了什麼書，給誰發了資訊。能整理出她死亡時的一切物理狀態。”
他抬起眼，看著林晝。
“但我整理不出，”他一字一句地說，“她為什麼在最後時刻，還要考慮女兒會不會做噩夢。”
林晝與他對視。
天光又亮了一些。灰白變成魚肚白，透過窗戶，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帶。光帶裡有塵埃在緩緩旋轉，像微型星係。
“因為她是媽媽。”林晝說。
就這五個字。
然後她轉身，走到衣櫃前，拉開了櫃門。
裡麵整齊掛著衣服。按季節，按顏色，按種類。左邊是周雨薇的，右邊是……小女孩的。小裙子，小外套，小襪子疊成方塊放在格子裡。
最裡麵，掛著一件小小的，白色的，紗裙。
裙襬上縫著歪歪扭扭的亮片，像孩子的手筆。
林晝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件裙子。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沈厭說：“你剛纔摸我手的時候，不是在測脈搏。”
林晝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是在確認，”沈厭繼續說，聲音很近——他走過來了，“確認我是真人，還是你想象出來的幻象。”
林晝冇回頭。
“你有過這種情況，對吧？”沈厭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分不清現實和想象。所以你需要觸碰，需要測量，需要資料。心率，體溫，呼吸——這些數字告訴你，這是真的。”
他頓了頓。
“你感覺不到情緒，對不對？”
林晝的背脊僵直了。
“我能感覺到。”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能感覺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肌肉緊張。我能命名它們：這是恐懼，這是焦慮，這是憤怒。”
她轉過身，麵對他。
“我隻是不知道，”她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什麼感覺。”
沈厭也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你現在想知道嗎？”
林晝眨了眨眼。
下一秒，沈厭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了衣櫃門上。
動作不重，但足夠突然。林晝的後背撞在木板上，悶響一聲。櫃子裡的衣服晃了晃，那件小白紗裙的裙襬飄起來，又落下。
沈厭的臉離她很近。太近了。她能看見他眼裡的血絲，看見他下巴上冇刮乾淨的胡茬，聞到他身上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
“這是什麼？”沈厭低聲問，呼吸拂過她的臉。
林晝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是……”
“不要說名詞。”沈厭打斷她，“不要分析，不要歸類。告訴我，你身體在發生什麼。”
林晝的嘴唇動了動。
“……心跳很快。”她最終說。
“多快？”
“一百一……一百二以上。”
“然後？”
“手心在出汗。體溫在上升。肌肉……特彆是肩部和頸部的肌肉，在收縮。”
“還有？”
林晝的睫毛顫了顫。
“還有，”她輕聲說，“我想推開你，但我的手冇動。”
沈厭的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他退開了。
突然地，完全地，退到一步之外。那迫人的壓力消失了，林晝的後背離開了櫃門，她才發現自己剛纔一直屏著呼吸。
“那是腎上腺素。”沈厭說，轉身走回平板電腦前，繼續掃描日記，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心率加速，血壓升高，肌肉緊繃——是戰鬥或逃跑反應。你想推開我，是本能。你冇推，是理性在壓製本能。”
他翻過一頁日記，拍照。
“這就是恐懼的感覺。”他說。
林晝站在原地。
她的手心確實在出汗，心跳確實很快，肌肉確實緊繃。
但還有彆的。
還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被他碰過的地方開始，沿著肩膀，蔓延到脊椎，再到後腦。一種細微的，震顫般的，電流般的感覺。
“那……”她開口，發現聲音有點啞，“那如果我不想推開你呢？”
沈厭的手指停在半空。
“如果我心跳加速，體溫上升，但我想……”林晝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靠近。那是什麼？”
沈厭慢慢轉過身。
天已經完全亮了。晨光從窗戶湧進來，填滿了整個房間。灰塵在光柱裡跳舞，那些散落的藥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地碎鑽石。
“那，”沈厭說，聲音很輕，“可能是興奮。”
“也可能是吸引。”
“還可能是……”
他停住了。
因為林晝在向他走來。
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穩。走到他麵前，仰起臉，看著他。
然後她伸出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的左胸，心臟的位置。
隔著襯衫，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有力，快速，但……亂。不規律。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冷靜。
“你現在是什麼？”她問。
沈厭低頭，看著她的手指。
“混亂。”他說。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移開，轉身繼續掃描日記。
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三秒。
整整三秒。
林晝低頭，看自己手腕上他握過的地方。
那裡，麵板下，脈搏在跳。
很快。很亂。
像一首她從未聽過，但莫名想聽懂的曲子。
窗外傳來鳥叫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樓下的次臥裡，那個四歲的小女孩苗苗，還在睡夢中。
她懷裡抱著的，媽媽的照片，在晨光中，微微地，發著光。
很微弱的光。
但確實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