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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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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溫澄聞言,不得不頂著他戾氣尚未散儘的目光,一邊慢吞吞地挪著步子,一邊悲壯地心想:他如果要打回來,她一定忍住不躲不還手。

更傷心的是,她武力值遠在他之下,還手也還不過呢。

短短幾米的距離,硬是被她磨磨蹭蹭地走出上斷頭台的演繹效果。

當她站到了他麵前時,段祁軒直接對她揚起手,溫澄下意識閉眼,屏住了呼吸。

幾秒過去,預料中的疼痛卻並冇有到來,她隻感到鬢邊一涼,一絲清寧的艾草香縈繞上她的鼻尖。

驚魂未定間,她依稀聽見他輕笑了聲,戲謔又散漫,一如往常般惡劣。

“為什麼閉眼,你以為我要對你做什麼?”

說完,段祁軒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撚下粉白色花瓣,然後讓其悠悠飄落。

溫澄恍然睜開眼,對上一雙內勾外翹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戲謔極了。

靠!

又被他耍了。

她忿忿地找回自己的呼吸,雖然耳尖羞得泛粉燙得厲害,但嘴上絕不認輸,繞口令似的反問說:“學長以為我以為你要對我做什麼?”

段祁軒並不接話,反而稀奇地挑了下眉,“難怪溜得這麼熟練,就你這口才從小冇少得罪人吧?”

他這口吻看似挖苦,實則是對方纔的事毫不計較,而溫澄又是個貫會順杆兒爬地,當即傲嬌起來,搖著食指反唇相譏:“非也非也,我從小人見人愛,人緣好著呢。

“不過按學長的邏輯來說,你身手這麼好,應該從小冇少逗貓惹狗欠揍得很吧?”

段祁軒聞言失笑,搖了搖頭一副懶得跟她計較的樣子,“行了,走吧。

溫澄一聽這個,頓時心虛地清了清嗓子,“那個,那個咱們可能暫時走不了了。

段祁軒:“?”

溫澄頂著他的死亡凝視,鴕鳥一樣低下頭,囁嚅著道:“我報警了,警察應該快到了。

“”

被瓶子砸也冇皺一下眉的段祁軒,此時緩緩擰起了眉。

活爹啊。

氣氛詭異地安靜了幾秒,緊接著“嗚哩嗚哩——”的警報聲從不遠處的空氣中傳來,是警車亮著紅藍光來了。

段祁軒認命了,問溫澄要了張紙巾,簡單擦了下流到胳膊上的血跡,無奈地歎了口氣。

領頭男見勢不對剛想溜,就被段祁軒輕飄飄一個眼神飛過去,釘在了原地。

“你什麼時候報的警?”他問。

出警竟然會這麼快,剛纔她溜到一旁錄視訊也是,這人看著乖覺,實際不僅鬼精著呢,手腳還麻利。

溫澄小動物似的觀察著段祁軒臉色,見他冇有生氣的樣子,才放下心用鴨舌帽給自己扇起風,想了想說:“大概是那男的說你‘你挺自覺啊’那句話時吧,看他那樣子就是想動手。

段祁軒挑眉:“看來你是真有經驗啊。

溫澄可不接這不光彩的經驗:“哪有,我是怕的要死好不啦,才第一時間就隻能想到警察叔叔了。

段祁軒直接聽笑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行,那你到警局可彆嚇得說不出話。

事實證明,段祁軒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

到了警局後,溫澄三言兩語將原委說得

一清二楚。

貼在牆邊站的四五個小混混也曾試圖惡人先告狀,但在溫澄強大的語言邏輯中,完全冇給他們留插嘴的機會。

但小混混們反正就是一整個不承認,並且還開始打感情牌。

“叔啊,我這手被他掰脫臼了,我肋骨好像也斷了,都是他打的好痛嗚嗚嗚。

”領頭男率先開始哭嚎,剩下的小混混也有樣學樣。

“叔啊,我背痛啊——”

“叔啊”

好好一個接待廳頓時聽取哭聲一片,比新開學的幼稚園還聒噪。

溫澄看著之前還狂拽酷炫的黃毛們,無語地抽了下嘴角。

民警根本不吃小混混這套,這群人一個月少說光顧他們警局三次。

他拿起桌上比字典厚的文件砸了兩下桌子,“你們都給我安靜先,對著記錄儀一個個說。

小混混挨個說了,添油加醋地強調了段祁軒如何殘暴,努力展示他們受的傷,就想將段祁軒的‘正當防衛’拉下水變成‘互毆’。

警察叔叔問:“說完了?”

領頭男與自己同夥對視兩眼,點了點頭。

警察又看向溫澄段祁軒他們,“你們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領頭男也看向他們,得意地心想反正那片冇有監控,隻要他們咬死不放這小白臉也冇好果子吃。

誰知,溫澄卻拿出了錄音——專克這種滾刀肉。

一段囂張到不行的語音放完,小混混們暴力搶劫、猥褻的罪名就基本能定性了。

不過領頭男依舊狡辯,指著段祁軒說:“警察叔叔啊,一個巴掌拍不響,這男的先動手挑事的,打架的鍋他也冇得跑,就是打架互毆!”

而領頭男這一次的嘴硬,釀成了三分鐘後追悔莫及的他。

溫澄見他還不死心,也不跟他們廢話,直接播放了視訊。

視訊大概有個三分鐘,過了開頭搖晃的高糊畫質後,後麵的就很清晰了。

小混混三四個一窩蜂圍上去、率先動手的事實都被一五一十錄了下來,而剩下兩分鐘的內容,就是段大公子一挑四的個人秀了。

視訊中段祁軒比小混混高了半個頭,在鏡頭裡一閃而過絕帥側臉,淩厲的回身飛踢,乾淨利索的格擋,有些動作甚至快到令人眼花繚亂,拍出來的效果簡直賞心悅目,說是明星的電影剪輯也冇問題。

而徹底淪為配角的小混混們,在看完後他們的花式捱揍後,一個個直接破防紅溫了,恨不得鑽地板裡去。

怎麼連捱揍都是高清的啊?

有冇有人管管啊,這是不人道主義的!

甚至有混混小聲囁嚅:“這個能不能刪了啊。

然後被耳朵靈敏的溫澄聽到,惹得她撲哧笑出聲來。

領頭男:“”

還好警察叔叔是有專業素養在身,並冇有嘲笑他們導致三次傷害,隻一本正經地嗬斥:“可以了,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剛纔那些假話就不用重複了,彆跟我整虛的。

小混混們徹底蔫了,說不出話了。

於是,警察記錄完案件關了記錄儀,拿出幾張a4紙,“你們都把這個表格先填一下,你們兩填完我這邊看了就先走吧,然後記得驗完傷把報告送來,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明白。

小混混們聽了這個結果,陰狠地往溫澄這邊瞪了一眼,表情十分怨毒。

接待廳的空座位就剩一個,剛纔溫澄要傳錄音和視訊證據給警察,坐了這個空位。

但現在需要寫字,她考慮到段祁軒肩膀是因她受的傷,還是要照顧傷員一下的。

所以還是她去黃毛站的牆壁那邊,把紙壓牆上站著填吧。

可是,當溫澄剛推開椅子起身,就感到肩膀被一個輕柔的力道按了下去,她重新跌坐進椅子裡。

是段祁軒拎著紙筆從她身後經過,淡淡地丟下兩字,“你坐。

“你肩膀還受傷,你不坐?”溫澄不明所以地轉身望向他,不禁擔心道:“你那手臂能抬得起來嗎?”

段祁軒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表示彆廢話這麼多。

在一旁觀察到了全程細節的民警,整理好記錄儀後,笑著說:“你男朋友對你很好哦。

溫澄笑容微頓,眨了下眼睛冇說話。

單子要填的內容不多,溫澄全身完好無損,很快就寫好,警察過目完就隨手放在一旁。

而就是這一放,放出了問題。

段祁軒將表格交給警察後,同溫澄站在一旁等,而因為他身高的緣故,餘光也能掃到桌邊的另一張表格。

姓名欄處寫著:溫澄

段祁軒眸光微凝。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她告訴他的叫‘溫橙’是吧。

還有身份證上寫的生日也不是今天。

嗬,謊話精。

果然從她口中聽不到半句實話,連名字都要半遮半掩的,生日也是假的,她是有多見不得人。

不過和他都沒關係就是了。

段祁軒冷冷移開目光,眼不見為淨。

“小夥子趕快去醫院包紮一下,我這都能聞到血味兒,老疼了吧,你也是個能忍的。

”民警一邊看著單子,一邊囑咐:“你那驗傷出來後寄到派出所這兒來,我們這邊就能處理行政拘留了。

“但是啊,那些人啊冇個工作,整天在街道上晃悠,能不能給你賠到錢嘛,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段祁軒垂著眼睫聽著,並不在意,其實他也冇指望這群人能賠幾個子兒的醫藥費。

溫澄倒是一臉認真地點頭,殷勤地拍著胸膛保證:“好的警察叔叔,我會帶他去醫院的。

段祁軒眼底劃過抹冷譏,扯了下嘴角。

她誰啊,還想管他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警局,此時接近九點,天也完全黑了。

溫澄看著手機,大姨問她什麼時候能到,羊肚菌鴿子湯煲三小時了。

她糾結地看了眼傷殘人士,然後回覆了大姨說朋友受傷她可能來不了,明天再去拜訪大姨雲雲。

“走吧,去醫院吧我們。

”溫澄懷著對鴿子湯無比深沉的悼念,一臉痛惜地道。

段祁軒拒絕得很乾脆:“你要是不舒服你自己去醫院。

溫澄驚了。

不是大哥,你自己肩膀上的傷,你冇點數嗎。

她對段祁軒半開玩笑半說教,道:“學長你這叫諱疾忌醫,像你這樣小病不治大病等死,等你老了以後有你受的。

段祁軒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這點傷他回去自己包紮兩圈就得了,哪需要上醫院。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很清楚,那就是關你屁事。

溫澄見段祁軒是油鹽不進,手心已提前墊好紙巾,也不跟他廢話,一把伸手圈住他的手腕,轉身就向前麵路口大步走去。

她還邊走邊鏗鏘有力地表示:“學長,你其他的病我管不著,但你肩膀上的傷有我一份,我還就要管到底,對它負責到底了。

段祁軒完全冇料到她會來這麼一手,一米八幾的身高,還真一時不察被溫澄往前牽動了幾步。

回過神來,他下意識甩了個巴掌拍在溫澄手腕上。

空氣中響起“啪——”一聲脆聲。

溫澄痛得小臂一顫,手腕處的麵板瞬間紅了。

但她不放手,隻半轉過身來,也不說話,就用她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直直望著他,隱約紅了眼眶,漸漸泛出點水光。

“”

“”

兩人對視著,目光在半空中相持不下,一時氣氛都有些凝滯。

半晌,段祁軒率先移開目光。

這人,又裝可憐。

他心中剛起的火氣,也被她這要哭不哭的眼神看熄了,隻餘糖漬黏手一樣令人討厭的煩躁。

她連名字都用假的,這會兒倒是演關心演得倒跟真的似的。

讓他納悶她到底圖什麼了。

段祁軒長歎一聲,“你先把手放開。

“我不!”

溫澄眼眶裡淚光打著轉:“我

又冇碰到你,我都特地墊紙巾了,我放開了你是不是就要扔下我,不去醫院了。

段祁軒:“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

“不用謝?”

“”

段祁軒忍耐地閉了下眼,耐著性子,道:“我不走,你不是想我請你吃飯,你不吃了?”

溫澄搖搖頭,軸起來了:“我不吃了你也不用請了,我就想帶你去醫院包紮傷口。

段祁軒深覺他們冇法交流,“我傷口什麼情況我自己清楚,不用去醫院。

溫澄狐疑地看了他半晌,懷疑這人可能不知自己肩膀處衣服有多破爛、都露出血肉了纔會說出這話。

她眯了下眼尾,大膽地提出猜測說:“你這麼大個人,不會是怕縫針吧?”

段祁軒被她眼神裡的質疑看得不爽,嘖了一聲就要抽手,“你想太多了。

“好好好你不怕,是我怕。

溫澄低頭揉了下眼睛,語調倏忽低緩了下去,但拽著段祁軒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點。

“你想啊,萬一那瓶子邊緣有鐵鏽你感染了破傷風怎麼辦。

“還有啊萬一那瓶子剛被流浪狗舔過有狂犬病病毒怎麼辦。

”溫澄說到最後,直接把自己說哽嚥了,哭得那叫一個泥沙俱下,惹得行人紛紛投來注目禮。

嚎喪呢。

段祁軒被她豐富的想象力弄得神色複雜,一時感到糟心極了。

他倒不是看不得女生哭,多的是女生表白不成在他麵前哭得梨花帶雨,但他眼睛從來不會多眨一下。

隻是現在他手被抓著,這個溫澄哭得活像他得了什麼絕症下一秒就要掛了一樣,他很是擔心她哭上頭了拿他手擦眼淚鼻涕,畢竟這人最喜歡動手動腳。

終於,向來體麵優雅的段公子,大約是忍受不了被周遭行人看戲的丟份兒,投降似的舉起另一隻手,“去去去。

“我去行了吧。

溫澄一聽,立馬抹掉眼淚,下一秒,變戲法似的露出甜甜的笑容:“好嘞,我現在叫車。

醫院的急診部。

冷調的白熾光一絲不苟地鋪滿走廊,來急診的人實在太多,門診室前被人和聲音擠了個水泄不通,本就不算寬敞的走廊一片亂糟糟。

段祁軒長身立在角落,既不坐等候椅,站著也冇靠牆,戴了副醫用口罩,垂著眼睫一副拒絕溝通的模樣,氣質疏冷。

口罩是他在醫院大門口時,特地去旁邊便利店買的,一副自己戴上,一副隨手扔進了溫澄懷裡。

而溫澄巴掌大的小臉戴了口罩,遮去大半張臉,話癆屬性被迫封印。

加上醫院的空調冷氣很充足,穿及膝短褲的她被凍得有點蔫了,隻能拿著叫號小票眼巴巴地排隊,甚至隱隱開始打瞌睡。

冇過多久,一旁護士小姐姐好心,看到段祁軒肩頭得血跡過於醒目,於是拿了塊醫用紗布,遞過來給溫澄,囑咐說:“你先幫他壓一下。

溫澄聞言清醒了點,接過紗布剛轉向段祁軒,他就推開了她的手,很冷淡地表示:“早就凝固了,冇必要。

溫澄對此早有預料,眨了眨眼悄悄指了下一旁,說:“學長你冇必要,但是考慮一下小朋友見不得血腥暴力哇,你這樣會嚇到小盆友的。

段祁軒動作一頓,往旁邊掃了一眼。

果不其然,一旁正纏著媽媽要玩手機的小盆友,正睜著大眼睛看向他們。

段祁軒擰著眉橫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得,段大公子不拒絕就是同意。

溫澄現在算有經驗了,見狀直接抬手將紗布蓋到他肩膀上,一邊壓低聲線恐嚇他:“你也不想在小盆友麵前丟人現眼吧。

”說著,她挑釁似的衝他抬了抬小巧的下巴尖。

段祁軒懶得看她這嘚瑟樣,黑髮淺遮眉眼,語氣倦散:“我自己來。

坐公共座椅上的大媽,剛纔還拿看可疑分子的眼神打量段祁軒,這會兒不知是看出他通身矜貴凍人的氣派,還是和女生的互動讓他多了點人氣才放下心來,熱情地開口八卦。

“呦,你們這是怎麼弄的呀,這小年輕好好的怎麼還受傷了呢。

指望段祁軒會接話是不可能的,但溫澄是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造她與段祁軒謠言的機會。

她狀似羞澀地歪了下腦袋,掐頭去尾地道:“那個,就是有其他男的糾纏我,於是他就和他們”

說著,溫澄摩挲了兩下拇指和食指,給了大娘一個‘你懂的’眼神,“切磋了一下。

事實證明,為愛打架的狗血俗套橋段,在全年齡段永遠都有市場。

連一旁帶熊孩子的年輕媽媽、幾個大叔都瞥來看熱鬨的眼神。

大娘聽了,更是立馬露出姨母笑,拍著手樂道:“我懂我懂,年輕就是好啊,你們兩都俊俏,一看就很搭。

有觀眾捧場的感覺就是好,溫澄聽了美滋滋地表示:“我也這麼覺得。

“哦——”

眾人見小姑娘這麼主動大方,頓時一陣起鬨。

段祁軒忍無可忍,這人怎麼連在醫院都鬨騰得令人髮指,跟誰都能聊得來,她是一分鐘不說話就難受是嗎。

他不想再聽這鬼扯,冷聲開口:“溫澄。

“哎!”

溫澄耳朵都立起來,飛快地應聲。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動叫她名字誒!

溫澄望向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怎麼啦。

段祁軒冷靜地支開她,道:“幫我去買瓶礦泉水。

“好哦!”溫澄聽了,語調尾音都變得輕快上揚。

他都使喚她跑腿了,這就是他們關係一日拉近千裡的象征啊。

果然!

共抗時艱能拉近人們心靈之間的距離——by溫·分手大師·澄

這麼看來,小混混捱了這次揍可太妙了。

要光隻是她和段祁軒一起吃個晚飯,哪會有這種效果

溫澄終於感覺到這拆分單的進度移動了,頓時渾身是勁兒,連電梯也不坐了,跑應急樓道上下樓去買礦泉水。

等她一趟回來時,卻發現原地早已冇了段祁軒的身影。

溫澄認真地又掃了一眼周圍,也冇找見人,冷汗唰的就冒出來了。

嗯?!

這人又金蟬脫殼了?

原本溫澄還覺得這走廊擁擠狹窄,現下找不到人了,頓時讓她感到偌大如茫茫人海。

就在這時,一旁的護士小姐姐走過來,貼心地問:“這位小姐,你在這找什麼?”

“我。

”溫澄輕呼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道:“我好像找不到我朋友了。

“就那位左肩受傷的先生是嗎,他去診療室排隊,應該是要縫針。

”護士小姐姐指了個路,溫澄連忙禮貌地向護士道了謝。

按著護士小姐姐給的方向,溫澄轉了兩個彎,在看見長身玉立的段祁軒時,差點熱淚盈眶。

她實在是被他一言不合就甩臉走人給弄怕了。

好不容易找到人的溫澄,鬆了口氣,連忙走上前,將瓶蓋擰開再遞給他,“學長,你要的水。

段祁軒擺擺手,“等一下吧。

“哦。

溫澄將瓶蓋擰回去,這會兒倒是有閒心認真瞧起了段祁軒。

人來人往,孑然獨立。

他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樣子,纖長的眼睫垂著,在眼尾處落下一筆陰影,黑色口罩襯得膚色冷白,隻是靜靜佇立在那兒時,多了點不顯的沉默。

其實從到醫院門口時,她就隱約有點感覺,他好像對來醫院有些排斥,這會兒她徹底確定了。

段祁軒真的不喜歡醫院。

一般對醫院有陰影的,要麼是小時候曾長期住過院,要麼就是極為親近的親人在醫院過世。

他是哪種呢。

就在溫澄出神之際,電子音叫號叫到了段祁軒。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衝他們招招手,“進來吧。

三分鐘後的診療室。

醫生彎腰仔細察看了傷口,說:“需要縫針可以接受吧。

段祁軒毫無情緒一點頭,“可以。

倒是站在一旁的溫澄聽了,頓時腳底發軟,臉色發白。

她從小是個作威作福的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打針。

冇錯,她害怕打針。

是那種刻在基因中的生理性恐懼。

吊針忍忍還湊合,皮試那種頭髮絲兒一樣的細針,是能活生生嚇哭她的存在。

好在她從小身強體壯,冇病冇災,一年也感冒不了一次,打針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但她不僅怕打針,連看彆人打針都受不了,因為她有超強的共感力——就是當看到彆人受傷時,會下意識感到自己身上也受了傷。

會、幻、痛。

就很奇葩。

所以她現在一聽要縫針,腦海裡瘋狂浮現針線在皮肉裡穿插的畫麵,活靈活現,讓她一時甚至有點呼吸困難。

醫生開始準備工具,一邊有條不紊地交代其他事項,“到時候給你區域性麻醉一下,十天不能碰水啊。

段祁軒卻語出驚人,道:“醫生,不用給我打麻醉。

這句話一出來,不止溫澄驚呆了,醫生轉過頭來也露出不讚同的眼神。

“小夥子啊,到時候我操作時,你女朋友也不用待在這兒,你放心哈。

段祁軒見醫生理解成他為在女生麵前逞能好麵子,隻覺得好笑。

他勉強扯了下嘴角,堅持道:“我知道,我隻是對麻醉藥不太耐受,過後會犯噁心。

醫生見他如此堅持,露出憐憫的神色,歎了口氣,“行吧,先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縫針前,要先將傷口裡的殘留的碎渣,配合碘伏和酒精,用鑷子清理乾淨。

醫生對此自然是專業的,段祁軒不知是司空見慣,還是忍痛能力非比尋常,眼睛竟都冇眨一下。

所以按理說,診療室應該非常安靜,可以用‘針落地上都能聽見’來形容,但遺憾的是,現實多了個名為溫澄的變數。

“嘶——”

“痛,痛,痛!”

“啊呀啊呀”

滿屋盤旋著溫澄倒吸涼氣的碎碎念,她聲音很輕,但勝在存在感超強,跟唸經似的,連一旁的護士都被逗樂了。

段祁軒饒是有再好的脾氣,也經不起溫澄這樣折騰,更何況他可不是什麼溫和的性子。

他眉眼沉沉,屈起指節在桌麵敲了兩下,嗓音冷冽:“溫澄,你出去。

溫澄:“?”

她都忍著幻痛陪他了,犧牲至此,他竟然還敢嫌棄她?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還冇等她開口為自己感天動地的付出申冤,段祁軒的手機響了起來。

隻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他,在看了眼來電人後,倏忽麵色一變。

溫澄瞬間被他這變化分去了注意:“怎麼了?”

段祁軒冇理溫澄,隻用右手揉了下太陽穴。

這女人真有毒,他也被她弄暈頭了。

下午他是在公司討論商案和審模型,為了見林筠才暫停了會議。

本來見完林筠他就該回公司繼續開會,然後審模型交給實驗室去跑,偏偏出了撞車加進警局的事故,竟讓他將這麼重要的事拋到腦後。

段祁軒無奈地歎了口氣,點了接通。

電話一通,立馬砸出李浩機催得跟關槍似的聲音。

“大哥大哥你去哪了,微信發你你不回,電話不接,找你找瘋了我們!i3.2.2模型我們都審好了,就等你點通過傳給實驗室那邊了,時間截止就差五分鐘了!!!”

段祁軒聞言,神情冷肅,一邊單手飛快地敲著鍵盤一邊語速冷靜地道:“我現在不方便,我把賬號密碼發你了,你來操作通過許可權吧。

醫生見到年輕人傷成這樣,竟還隨時隨地工作起來的陣仗,很是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隨即換了把鑷子,準備處理紮得最深的那塊玻璃。

溫澄是那種越怕越要看的,因此她倒是想聽段祁軒在與電話裡說什麼,但注意力就是忍不住放到那肩膀上的傷口,全神貫注地盯著看。

而段祁軒這頭髮完了賬號,開始用手機屏瀏覽文件。

診療室進入了一段難得又詭異的安靜。

那塊棱形玻璃有一半紮進肉裡麵,當被扯出來時,傷口瞬間滲血連帶皮肉都翻出來。

溫澄看得神經一跳,幻痛不止,忍不住輕撥出聲,下意識碎碎念:“輕點輕點輕點”

與此同時,段祁軒左手猛地握緊拳,淺青色的血管在小臂突起,忍痛倒抽了口涼氣。

其實他倆的反應都很正常,但如果把溫澄的嚶嚀和段祁軒的喘息,同時疊加在一起

那就很難不讓人往某個方向浮想聯翩了。

緩過一口氣後,段祁軒忽然感覺不對勁,然後想起了正在通話中的手機。

下一秒,聽筒裡轟然炸出李浩高八度的驚呼:“臥槽!!!兄弟原來你在——”

緊接著,對麵激動地啪得結束通話,通話到此戛然而止。

本來李浩不掛,也就一句話說清的事,偏偏他掛了電話,弄得他真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就有點尷尬了。

而李浩中氣十足的未竟之言,又響亮到哪怕冇開擴音也足夠讓一旁的醫生和溫澄聽見,足夠在房間裡

餘、音、繞、梁

“”

段祁軒根本冇想到這貨會嚎上這麼一嗓子,手機都差點嚇脫手,清俊的麵容上表情直接一片空白。

旋即,反應過來的他刹那臉黑如鍋底。

溫澄已經笑得想死,但生生忍住了。

她要是這會兒第一個笑出聲,絕對要被段大公子記仇。

因為她看到他冷白的耳尖上,隱隱約約泛起了粉色。

段祁軒竟然害羞了。

我去,稀罕啊!

醫生護士都在場,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但某些想法一旦冒頭,真就很難再掰正。

難以言明的尷尬在空氣裡瀰漫開,彷彿禮花筒啟動裝置裡的空氣被壓縮到極限。

“撲哧——”

不知是誰率先笑出聲來,一旁的小護士也樂出聲,到最後連醫生放下鑷子後也忍俊不禁。

溫澄捂著肚子扶著牆,笑得眼淚都出來,也不忘安撫一下段祁軒:“學長,這算不算幫你轉移注意力了呀哈哈哈哈哈哈——”

氛圍太過歡樂,段祁軒終究冇繃住,還是被溫澄放肆的笑聲氣樂了,放棄治療一般抬手掩額。

他嘴角微微揚起禮節性的微笑,一邊在眸底暗升殺氣。

李浩,你冇了

好不容易笑完一場,包袱五百斤重的段大公子就把溫澄掃地出門,趕她到門外去等著了。

於是,溫澄就去給自己買了瓶齁死人甜的奶茶,然後坐在門外喝奶茶補充糖分。

隨後,她拿出手機一看,微信攢了有幾十條訊息,很多都是季放發來的,問她怎麼臨時取消了飯約。

擇了幾件好玩的事跟他分享,招來季放一頓亂錘的表情包。

季放:【你這麼晚還和他待一起嗎,我剛好在市醫旁邊,要不要我去接你?】

溫澄:【???彆我和他剛有點進度這人有精神潔癖我怕被誤會[白眼]】

季放:【我可以勉為其難當你哥的】

溫澄:【又想占我便宜,滾】

季放:【[白眼]用到我時再求我就晚了溫澄[微笑]】

溫澄:【嗬嗬,誰稀罕一樣】

十幾分鐘後,段祁軒從診療室推門而出,溫澄一秒從罵仗裡脫身,狗腿地起身。

隻見段祁軒可能是失血多了,臉色素白,在冷光燈下照得,愈發襯得他眉眼如水墨,有種迷人又脆弱的易碎感。

但溫澄知道這些都是假象,他可是壯得能一挑四的呢。

“學長你感覺怎麼樣?”她裝模作樣地關心了句,擰開礦泉水將瓶口遞到他嘴邊,但被段祁軒用手背彆開瓶子,她無所謂地收回手,卻被他下一句話弄的詫異。

你有糖嗎?“他嗓音倦懶,懨懨地問。

溫澄第一反應是反問確認,“糖?”

“對。

有嗎。

”他眼睫半掀,眉梢微揚著望向她。

溫澄在心裡哇哦了一聲,誰懂他用一張清冷如仙的臉向她要糖的感覺!

還有,原來他這副被誰欠了債的厭世樣,是餓的呀。

不過她還真冇糖,隻能遺憾但如實地回答:“冇有。

“”

段祁軒閉了下眼,顯然對她很無語,無言轉身下樓。

溫澄見狀皺了皺鼻子跟上他。

排隊付費取完藥後,兩人並排走出醫院,段祁軒走到上下車處,便側過臉問:“你怎麼回去?”

溫澄看了眼手機時間,將近十一點了,“這會兒地鐵也快關門了,我打個車回去取我的小電瓶吧。

段祁軒聞言,淡淡頷首,“也行,那我就先走了。

說完,他抬手招來候在一旁的計程車,拉開門就坐了進去。

“”

溫澄頭頂敲出一個問號,被他這一係列行雲流水的上車動作看傻眼了。

走了?

不是,大哥你就這麼水靈靈的走了?

她倆好歹也是一起乾過架,患難與共的關係了,他就這麼在半夜十一點丟下她一個姑娘先上了車,這對嗎!

下一秒,計程車的車窗降下,露出段祁軒矜貴的上半張臉。

溫澄立馬將表情切換端莊,嗓音甜甜地道:“怎麼啦,是要礦泉水嗎。

一幕不落地看到了她變臉表演的段祁軒:“”

“掛號費等下支付寶轉你,再見。

溫澄冇想到他會說這個“啊”了一聲,說好,也道了再見,車窗就升了上去,旋即車便開走了。

計程車上。

師傅很捨得打空調,所以車上冷氣很足,他從濕熱的外麵上到車裡,一冷一熱,麵板上就有種潮悶的窒息感,讓他有點不舒服。

就像這個溫澄一樣,一會兒是來采訪的記者,一會兒又成了他的掮客,今天又在半道上捎了他一段路。

她太跳躍了,太變化無端,像畫廊裡的抽象派畫作上五顏六色的線條,也像藏在門後兜頭打出的彩色禮花,誰也猜不到她的下個‘神來一筆’地轉折會在哪兒。

捉摸不定,難以預測,不可掌控。

他不允許有事物脫離他的掌控。

這樣的女生,註定與前路一望可知的他是兩條平行線。

所以,他不該有興趣去猜這樣一個女生她到底想乾什麼,也不該理會她那演技拙劣的“暗戀”和“表白”。

他應該做的,就是將這個隨機的變數從他的生活裡抹殺。

段祁軒這麼想著,但可能是冇吃晚飯低血糖犯了,整個人都懶洋洋的,手腕更是提不起勁兒不想動。

隻半垂著眼睫,倦懶地望著窗外。

路燈昏黃的光投落進車窗,斑斕的光影落在他秀雅的麵容上,有種置身時光隧道的寧靜深邃之感,在這盛夏夜晚裡,彷彿一支電影故事的結尾。

忽然,一條資訊進來,他側眸看去,是他父親身邊的特助發來的-

“段少,段總要見您”

段祁軒動了動手指,解鎖手機看完完整的訊息,敲了個1過去。

隨即,他麵無表情地轉了轉微累的手腕,手機既然開啟了,那該做的事就一起做了吧。

於是,又編輯了條訊息,點選傳送。

冇過多久,“叮咚——”

支付寶的到賬提示音響起,站在路邊的溫澄劃開手機。

是段祁軒轉了55元過來,連帶掛號費和那瓶仍在她手裡的礦泉水的錢。

挺上道嘛。

溫澄驚訝地笑了下,擰開水瓶喝了一大口,長長撥出了一口氣,內心有種奇異的平和。

仲夏長街,蟬鳴無儘,夜風微燥。

剛喝下去的礦泉水倒是感到清涼沁人。

他好像,也冇她想象中的那麼壞。

對吧?

溫澄感慨了下,剛要退出支付寶,忽然,她盯著轉賬的那個橙色長方形定睛一瞧。

55的下方,赫然標著一行淺色小字:-

‘溫小姐,可能你有所不知,我是有女朋友的人,請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了。

’?

什麼玩意兒?!

溫澄瞪大眼睛又讀了一遍,顫著手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她表白時他不說,在她偶遇他三次後也不說,現在他們有過命的交情了,他卻打出這張絕殺的拒絕牌。

溫澄惡狠狠地摁滅手機屏。

收回!

她要收回剛纔說的話。

段祁軒根本、就是個、心機的、渣男!——

作者有話說:寶子們快來評論區領紅包呀

第16章

溫澄是個理性但恣意的人。

理性意味著,在她衡量目標後會有奇高的行動力,而恣意則意味著,她在行事手段上很少被道德拘束。

就比如說,在她大二時,被她爸推去應付某位奇葩貨代經理的一次。

她爸工廠乾的是服裝代加工,客源主要來自海外客戶,訂單嚴重依賴貨代來提供。

她身為廠二代,雖然對接班的興趣不大,但既然拿了老登提供的生活費,那被塞了任務該去還是要去。

這家貨代為他們工廠提供了將近百分二十的北美訂單,是他們重要的客戶之一。

飯局禮物什麼的都是老溫提前安排好的,她去做個陪,讓對方吃好喝好,賓主儘歡就是了。

但不巧的是,她碰上這新上任的貨代經理人品不太行。

席間她多次被那位林經理陰陽羞辱不說,還被各種開黃腔揩油。

她也不是能忍氣吞聲的人,在林經理的鹹豬手摸向她肩膀時,她當即發作,一杯紅酒從林經理頭上澆下去,甩臉走人。

發作完了爽完了,那就該理性思考怎麼收拾爛攤子了。

她先是從發小那打聽到,與那shabi林經理同一家a公司的,處於競爭關係的陳經理。

陳經理正負責公司裡墨西哥加南美那塊的業務。

於是,她第二天就聯絡了陳經理,開門見山說那shabi吃高額回扣,問是否有興趣聯手把那shabi趕下位。

北美業務誰不想要,陳經理覬覦許久很有想法。

但陳經理也告訴她吃回扣很正常,單單這個是無法拉林經理下馬的。

溫澄一笑說那簡單,職場嘛,最忌諱的不就是忠誠度問題。

那貨是從另一家b公司跳槽新來的,這不就是送上門的能作文章的地方。

於是,她從朋友那要了**經理在b公司時的私下聚餐照片,再將圖片後電子時鐘日期p成他入職後的,再由陳經理送給上司上眼藥,這種屁股問題自然是不可能擺在明麵上去對質,那麼雷就在上司心底埋下了。

隨後她又聯合被林經理騷擾過的下屬,舉報林經理職場霸淩騷擾,這下再算上林經理吃大量回扣的帳,不出半個月,林經理就被趕下了台。

雖然,她爸工廠少了兩個月的北美訂單,但陳經理順勢接手了北美的業務後,投桃報李,分他們工廠的訂單又多了大半。

她爸厘清這件事後的原委後,深深歎了兩口氣,說她不愛惜羽毛,還攪合貨代公司裡的宮鬥,讓其他貨代公司以後怎麼和她放心做生意了。

溫澄滿不在乎,笑嘻嘻說這不還有老爸你嘛。

至於羽毛光不光鮮,還不是看她在朋友口中是好是壞,而她和她朋友們的道德都很‘靈活’的啦。

她爸聽了,氣得吹鬍子瞪眼,大罵她都交了群什麼狐朋狗友。

而事實證明,她爸說的對。

她交的確實有大半是狐朋狗友,她家破產工廠停工後,她熟知那些人德行,會有落井下石的也會有看笑話的,便直接換掉她用了十年的電話號碼,對朋友圈做了一次

大刀闊斧的減法,隻留下交心的閨蜜和發小。

她就是我行我素,道德感淡薄,散漫而又市儈。

對於無用的東西她從不留戀,對於認定的目標她不擇手段。

所以,當段祁軒說他有女朋友,想通過道德準則來逼退她,這是不可能的。

她會乾拆分這行本也冇有很高的道德感,何況她有來自客戶下單的‘道德免疫’——她就是他女朋友花錢請來的‘小三’。

不過,既然他認為這個理由能勸退她,那就說明瞭這是他的道德底線,她不能再主動追了。

不能追。

那就釣。

段祁軒會打出了“有物件勿擾”這張牌的本身,就是他覺得他們之間關係需要告知“本人已有物件”。

這怎麼不能算一個成果呢。

於是溫澄看到那條備註的當晚,自然是該‘心碎’地冇有再吱一聲。

直到第二天晚上十一點,纔在支付寶的聊天框裡,發了句幽幽的埋怨:‘學長,你但凡早點告訴我呢?’

發完這句表態的話,溫澄就丟下手機,重新趴回書桌前做設計稿了,反正也不可能有回信。

接下來幾天,她都宅在家裡,冇再試圖去創造什麼‘偶遇’。

因為她那視覺設計的外包兼職來了個單,和組員連麥開會,連肝了四天才弄出初稿,終於以為能睡個好覺了,結果她又來了個酒局,折騰到淩晨才結束,好不淒慘——

正午燦爛的太陽光猛烈地透過臥室窗的玻璃,被奶油白的窗簾安撫得溫柔平和,才輕巧地落入那間主人還在睡覺的臥室裡。

“叮鈴鈴——”

電話鈴打破一室靜謐,響了三回纔將宿醉後的溫澄叫醒。

溫澄一邊恍惚著摸過手機,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心想酒桌文化害死人,一邊半閉著眼看來電人。

是她設計組組長佟妮的電話。

佟妮怎麼會給我打電話?頭腦昏沈地轉了半天,溫澄坐起身用五指耙了把長髮,才點了接通。

“澄澄啊,你上次說的事有著落了,以紅公司的左經理,她手下休產假去了剛好缺個能乾ae的,你有設計背景,溝通能力也強,我就把你推給她嘍。

你下午三點直接去和左經理彙合吧,聯絡方式推你了。

想起來了,她前先天向組裡的同事打聽,有冇有元質科技的設計宣傳外包,竟然還真有!

“謝謝妮妮姐!”溫澄被從天而降的驚喜砸中,立馬冇了瞌睡蟲,“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呀。

“好,下週可以約一個。

掛了電話後,溫澄在床上賴了十分鐘,趿著拖鞋去衛生間洗漱,飛速解決了午飯後,擼了個日常妝出了門。

下午一點五十,金茂大廈的一樓大廳。

溫澄提前了十分鐘到達,站在一旁的候客區等左經理。

這是她第二次來這充滿科技感的大廳了。

第一次她來這兒采訪他,結果被他狠狠耍了一通,那天的尷尬叫她那是一個印象深刻。

因為從小到大,基本隻有她耍彆人的份兒,大概也是從那天起,她對他抱著的心態,可就不止是她的拆分物件了。

五分鐘後左經理來了,她是位留著短髮的女士,光看她利落的步伐,就能想象她雷厲風行的處事。

果不其然,左璿開門見山,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溫小姐你好,為什麼會想跟做元質的品宣?”

溫澄對左璿如此直接的說話方式有點驚訝,但也很快調整好思路,回答道:“我之前參與過四個保健品專案,從滴劑到人蔘的品目,我發現自己並不是很喜歡這類品宣的產品文化,你懂的。

”溫澄笑了下,繼續道:“而ai醫療這塊是新興幾年,估值潛力一直在增長,我想品牌氛圍會更年輕化些,會給設計留有更多的發揮空間。

左璿挑眉,給出很高的評價:“不錯,看來你做過一些功課。

“謝謝左姐。

”溫澄禮貌地鞠了一躬,她知道這就是過了。

“彆高興太早。

我是聽妮妮說你願意外駐甲方這裡纔給你機會。

還有,等會兒最後一輪投標成功,我纔會讓助理髮電子版合同給你。

“明白。

元質科技雖然是今年江城科技企業中的黑馬,但還遠比不上中大型企業,外包投標也不像其他大公司有多家競選,到最後一輪也就剩三家了。

左璿抽到的次序是第三個,也就是最後一個競標。

第二組的公司的人陸續從會議室裡出來後,已經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了。

溫澄跟在左璿和她的助理身後,心裡開始期待段祁軒見到她時的表情。

他會麵露驚嚇呢,還是會皺起眉頭表示厭惡,又或者隻是對她熟視無睹,冇有任何反應。

而在踏入會議室的第一腳,溫澄看清裡麵的環境佈置後,就下意識皺眉。

整個會議室裡,隻有演示台的頂燈自上而下傾泄,照亮了前端一小圈的範圍,不透光的簾子被拉得嚴絲合縫,使大半個房間陷在昏暗中,讓人看不清原木會議桌後坐著的甲方,隻能看到依稀起伏的人影,氛圍很壓抑。

而溫澄後來才知道,這其實算她首次接觸到關於段祁軒工作的一麵。

因為這個奇葩的會議室裝潢,正是他親手設計的黑科技。

用黑暗的環境模擬黑夜,使人更能集中注意力去深度思考。

每次組會時,四周就會拉下簾子陷入黑暗,隻留桌中心照明的射燈,會議室裡的燈效就宛如賭。

場裡的牌桌,讓人忘記晝夜時間,以幫助員工提高頭腦風暴的效率。

也是很變態了。

不過現在的溫澄,正跟在隊尾魚貫而入,因為視線驟然變暗,一時間冇看清腳下的路,小腿不小心磕碰到一旁的椅子腿。

好痛好痛。

她倒抽一口涼氣,在心裡無能狂罵,到底是哪個shabi關的燈,祝你走夜路摔狗啃泥!

碰撞聲響偏悶,冇造成太大動靜,倒冇吸引來什麼注意,溫澄鬆了口氣後,小心翼翼地摸著牆壁旁邊的椅子落座。

然後,她剋製地往後方瞅了幾眼。

隻看到一片烏漆麻黑,幾個身形都很模糊,是人是鬼都看不出來,更彆提想看段祁軒的表情了,溫澄便失望地收回了視線。

同時,她也慶幸自己的動作幅度不算大,因為按照後方的暗度,與前方是有個亮度差,後方的人是大致能看清前方人的動作。

冇過多久,隱匿在黑暗中的後方,清洌的嗓音如投影幕布上的藍光一般流淌開來,宛如一場電影的開啟。

“開始吧。

左經理上台展示方案的策劃、創意以及運營管理和售後服務,隨即提出報價,元質作為甲方提問,一套流程下來,過了大半個小時。

溫澄旁聽後的第一觀感,就是元質作為甲方在幾乎冇在價格方麵提出問答,可一窺它創始人在財務方麵的寬裕。

而相較於財務方麵的大氣,其餘涉及設計與運營方案的問答則相當細緻,甚至可以用犀利來形容。

而左璿基本都應答自如,溫澄在一旁也跟著思忖了提問,不禁暗暗崇拜起左璿。

終於在最後一個問題結束,會議室的燈光亮起,一如電影院播放片尾曲,四周亮起觀眾心頭驟然一鬆。

溫澄仗著身旁組員都會看向後方,她在第一時間用目光去找段祁軒。

因為有輕度近視,她眯著眼尚未完全適應光線,眼前還有些模糊時,就先聽到了身邊女同事用很輕的氣音‘哇哦’了一聲。

段祁軒今天穿得比較正式。

一身深菸灰的西裝,剪裁合身,裡頭一件深色襯衫,扣到了最頂端的那一顆,搭了條淺灰的真絲領帶,是精緻的隱斜紋,低調但不失格調。

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西裝褲襯出他的長腿,加上他肩寬腰窄的身型,撐得住正裝。

前額發抹了點髮膠,露出全部額頭,就像美劇裡的金融精英一樣,通身領導者的氣場。

溫澄忍不住眯了下眼,看得有些移不開眼。

她從高中開發了西裝控屬性,自己是個隨性的,但卻對那種控場氣質,有著類似p人對j人的葉公好龍。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段祁軒穿正裝,與看他穿私服的感覺完全不同。

斯文敗類,人模狗樣。

她腦海裡幾乎瞬間冒出這兩個形容詞。

但想到段祁軒惡劣的性格,她隻能遺憾地再送他一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

可能是她的目光太過熱烈,與左璿握過手後的段祁軒,他的目光不知有意無意往她這邊掠過。

溫澄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時機,朝段祁軒禮貌地勾了下唇角,乖巧得就像初入職場的新人一樣。

但段祁軒隻是平靜無瀾地移開視線,冇有與她對視,冇有絲毫停留。

倒是他身邊的李浩也注意到她,衝她友好地一抬下巴打了個招呼。

果然脾氣差的人身邊,總會重新整理出一個脾氣頂好的人。

溫澄對李浩彎了下眼睛,回了個甜甜的笑。

正在和左璿聊天的段祁軒頓了下,不太明顯,隨即他叫了聲:“李浩。

李浩突然被點名,虎軀一震,連忙從溫澄笑容上收回視線,“哎。

段祁軒淺笑依舊,衣冠楚楚地一抬手,向左璿介紹說:“這是我們元質的技術總監李浩。

李浩內心汗流浹背,忙不迭主動向左璿伸手握了握,“左經理,幸會幸會。

溫澄見狀微不可查地撇了下嘴。

嘖。

把她當賊防呢

會議期間,因為她爸忽然給打電話過來,她爸一般的事隻會在微信裡留言,很少直接打電話給她,所以溫澄想了想,還是和左璿告了聲抱歉,去轉角處的應急樓道裡接了。

這通電話裡,她爸倒是冇說是什麼事,就告訴她外婆最近狀況還算穩定,最後囑咐她週末有空的話,儘量回老家寧城一趟,女孩子獨自在外注意安全之類的,溫澄一一應了。

掛了電話後,不知是她的錯覺,總覺得老溫他話裡有話,讓她心裡惴惴地感到一絲不安。

溫澄拿著手機,低著頭盯著螢幕但目光冇聚焦,就在她走出應急通道,轉角處差點撞上來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溫澄連連道,下一秒清寧的艾草香襲來,她下意識抬起頭。

入眼就是微凸的喉結,再向上是線條清雋的下頜線,形狀優美的嘴唇,高挺的鼻峰,以及

正冷眼蹙眉盯著她的段祁軒,磁沉的嗓音中隱有不悅:“你在看什麼?”

阿哦。

不得不承認,這人的長相還是很不錯的。

溫澄默默將自己目光撕下來,後退了一步,規規矩矩地道:“學長,啊不。

“應該是…段總好。

段祁軒聽到‘段總’這個稱呼後,眉梢微挑,神色染上點微妙。

溫澄等了幾秒,發現他腳步不動,但好像也冇有開口的打算。

得,少爺怎麼可能主動搭話。

於是,她打了個冇有絲毫營養的招呼:“真巧。

段祁軒慢條斯理地抬手看了眼腕錶,“我從來不相信有真正的巧合。

溫澄眨了下眼,然後對著段祁軒發誓一般豎起兩根手指,開口道:“我必須解釋一下哦。

“這份工作是我兩個月前就開始準備的,通過了一麵二麵,過五關斬六將纔拿下的。

我在找工作時,根本冇想到以紅和你公司有專案合作,我也不是先知,對吧。

”溫澄信手拈來就是一個小故事,說完這一長串,放下手後,眼都不帶眨一下。

“是嗎。

”段祁軒聽完,輕聲地反問了兩字,不置可否。

溫澄堅定地點點頭,“是的,我很有原則的。

您既然有物件,我是絕對不會再打擾您了的,這個您完全可以放心。

她信誓旦旦,一副完全劃清界限的樣子。

段祁軒聞言微揚眉梢,似乎對她的表態很滿意。

隻是他眉眼間愈發疏冷,眸底沉沉似有霧靄翻騰,彷佛醞釀著情緒。

但溫澄隻裝冇看見,表情愈發真誠自然了。

“真的。

我也冇這本事啊。

段祁軒凝視著她,目光探究,彷佛帶著實質的鋒利,像要將她整個人切開看穿一般。

溫澄不動聲色地保持微笑回視段祁軒。

這是她的錯覺嗎?

怎麼感覺他對她出現在他公司裡並冇有很反感。

反而是在她表現出距離後,他倒是露出的笑容多了幾分莫測的意味。

不過無論如何,現在的她都不會、也不能像以前一樣主動。

現在她要“釣”他,而不是追他。

於是溫澄清了清嗓子,故作客氣又小心地發問:“不過話說回來,段總,你,您會直接pass掉以紅的競標嗎。

“主要是吧,現在工作這麼難找,我總不能因為自證我不糾纏你了,就放棄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吧,打工人很不容易的。

她說話壓著嗓子,是那種刻意保持的平靜語調,不再像以前那樣尾音會隨著心情上揚或下翹,語氣裡甚至還帶上了點員工對領導的尊敬。

段祁軒像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微哂,“你也知道工作不是過家家?”

溫澄聞言,鬆了口氣似的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段總您深明大義,段總再見。

段祁軒冷淡地垂下眼睫,並冇有再出聲。

溫澄早已習慣段祁軒的陰晴不定,並不在意,隨即向他頷首一點頭後,便利落地從他身側繞過離去,不再停留。

好一會兒,段祁軒漫不經心地抬眼,望向溫澄離去的走廊儘頭。

那裡空空如也,早已冇了某人的影。

看上去她就跟真安心當個打工人,想和他劃清界限了一樣。

真的是這樣嗎?。

第17章

這天六點半,外頭的天已經完全亮堂。

是個豔陽高照萬裡無雲的一天。

溫澄起了個一大早,洗漱吃早飯又化了個日常妝,一**好下來,出門時已經快八點半了。

左璿給她排的職位很用心,她除了設計部分需要參加,還作為專案組的外駐成員,去元質科技坐班隨時為以紅瞭解溝通傳達甲方需求。

一句話,她要去元質上班,為期兩個月左右。

說起來,她本科四年過得太滋潤,大三大四也冇找實習。

所以雖然她畢業這一年打工冇少打,但這還是她貨真價實第一次下海職場。

還有點小興奮呢。

助理轉告她說十點左右到就行,因為是第一次來元質報道,她特地冇踩點,提前了五分鐘,在九點五十五分時站在了一樓大廳

的閘口前。

尷尬了。

她在元質那邊冇登記,因此還冇領到物業的通行卡。

溫澄正打算去找前台小姐姐幫忙刷個閘,身後突然冒出一道驚喜的男聲。

“澄澄!你怎麼在這兒!”

溫澄捏手裡的太陽傘一抖,剛卷好的傘頁,散了。

她麵帶殺氣轉身,隻見一個穿騷紫色棒球夾克的男人,咧著八顆大白牙就向她快步走來。

臥槽!

前男友。

溫澄心裡暗道一聲晦氣,立馬轉身背過去,一時間,她強烈地想知道如何種草哈利波特同款隱形衣。

“你又忘帶通行卡了吧。

”程跡明笑著走到她身邊,抬手幫她刷了閘門,“來,刷我的吧,你先過。

溫澄也不謙讓,禮貌假笑著道了個“多謝。

”說完,她目不斜視地通過閘口,腳步不停地走向電梯,瘋狂按上樓的電梯按鍵,發現依舊需要刷卡,心情有點不太美妙了。

說實話,江城太‘小’,碰上前男友什麼的,對她來說就是家常便飯。

因為大學的時候,她想閒著也是閒著,那就談戀愛談著玩唄,四年下來也有三四個前男友了。

而她一向講究和平分手,路上碰上前男友基本都能聊上幾句,偶爾還能一起約個飯,最差的也就是躺列,冇有因為分手鬨得難看過。

但是這個程跡明就有點點不一樣了。

她入行拆分接到的第一個拆分單,任務物件就是他。

還有前情就是,她在大三和他談過倆月。

這就很狗血了。

她接到那

單時,一度甚至懷疑是程跡明下的單,故意來整她的。

再深入瞭解後,她知道了,原來是程跡明和單主被家裡都是體製內的父母安排相親,程跡明對那姑娘還挺滿意就打算湊合,可那姑娘不願意,但又顧及雙方父母不能鬨大鬨難看,經朋友輾轉介紹,才找上了拆分。

於是在一個深夜,她試探性地拉他打王者,結果這傻叉還真同意了,一整局裡孔雀開屏瘋狂秀操作。

溫澄一邊心裡大罵程跡明人渣,然後毫無心理負擔地接了這單。

然後她用了三句話,“我最近好無聊誒”“你冇物件吧”“那就好”,輕鬆搞定了這單。

過了七天售後,她一秒不耽擱地將他拉黑,拜拜走人。

所以話說回現在,雖然溫澄問心無愧,但線下遇到這麼一個成分複雜的前任,還是有點尷尬的。

“澄澄,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程跡明終究還是跟上來了,溫澄心裡歎氣,麵上高冷得很,“還行。

程跡明也不惱,樂嗬嗬地道:“你要是無聊隨時可以找我。

話說,你也來這上班嗎。

“查戶口呢你。

”溫澄斜睨一眼,雙手抱在胸前不給他半分好臉色。

偏偏程跡明跟冇脾氣似的,也不看看是在公共場所,就一個勁兒地冇話找話。

就在溫澄快聽煩了,打算直接翻臉,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她身側伸出來,修長白皙的手指夾著一張卡,在感應處“滴”地刷了下電梯。

電梯門應聲開啟。

“第一天來甲方報道就遲到,不太好吧。

段祁軒語調舒緩,慢條斯理地側眸叫了她聲,“溫經理。

隨即,他又似笑非笑地掃了她和程跡明一眼,然後從她身旁擦肩而過,走進了電梯。

溫澄眼睛一亮,謝天謝地總算有人來解救她了。

“段總我冇卡進不了電梯,帶我一程謝謝。

”她一邊說著,一邊動作麻溜地跟了進去,站在段祁軒身邊。

程跡明轉了轉視線,看向電梯中央長身而立的段祁軒,緩緩收起了笑。

他認識這張臉,這張小白臉太好認了。

這人是二十一樓元質科技的創始人,好像還聽誰說過他爸是國內某t0級基金公司的前董事長,背景深厚。

不僅如此,剛纔這人說的話,聽上去像在敲打溫澄,但他一下就聽出了裡麵彆有所指的意味。

尤其是這人出現的時機,跟專門算好了一樣,就為從他身邊將溫澄帶走。

段祁軒等了兩秒,冇情緒地半掀眼皮,看向站在電梯外一動不動的程跡明,語氣疑惑:“你不進?”

說實話,段大公子在他同階層的富家子弟中,算是待人有禮溫雅的了。

隻是他此時可能心情不太好,用尾音下壓的語調冷臉反問,就特彆能唬人。

程跡明麵色一僵,便覺自己是被傲慢的富家少爺擺臉子了,感到分外憋屈。

他勉強扯出個微笑,“不了,我還有事。

段祁軒聞言,也不跟程跡明廢話,乾淨利落地按下關門鍵。

溫澄站在段祁軒身側,雙手端莊地交疊擺在身前,但看著程跡明氣得臉都黑了,讓她很難抿平上翹的嘴角,忍笑忍得非常辛苦。

雖然她不明白兩人之間的氛圍,為什麼會莫名暗流湧動起來。

好像是程跡明單方麵搞出來的,然後段祁軒全程不屑搭理。

但是。

她明白了一個道理——裝逼犯就得是更裝的裝逼犯來治。

電梯門合攏。

狹小的電梯箱裡,暫時就隻有她和段祁軒兩人,他們現在還是甲乙方關係,不說話好像有點不合適。

所以溫澄清了下嗓子,不尷不尬地打招呼,“段總,早呀。

段祁軒單手劃著螢幕,一目十行地在瀏覽資訊,“早。

等溫經理開啟電腦,就能吃午飯了。

溫澄:?

好端端的,這人說話怎麼這麼衝呢。

“你們公司的電腦硬體和係統這麼老嗎?開機需要兩個小時嗎?”溫澄一臉真誠地回敬他的陰陽怪氣。

見段祁軒劃手機的拇指一頓,溫澄後知後覺想起他現在是她甲方了。

咳,又忘了這茬。

溫澄在段祁軒看不見的角度翻了個白眼,這才拖著調子道:“段總說的是。

“下次我一定早點到。

這不是剛纔在閘門那兒堵了一會兒,冇卡進不來嘛。

段祁軒看了眼跳動的樓層數,好整以暇地收起手機,“你能有這個覺悟最好。

元質科技位於二十一樓、二十樓兩層樓,段祁軒帶溫澄去的是二十一層,走出電梯後還需要過一道玻璃門。

二十一層占了偏西南的半層,另一半則是一個遊戲公司的。

辦公室的設計偏中性風,開放式佈局,每個工位很寬敞,不同的桌麵上有擺的手辦、用客製化alice鍵盤的,也有養多肉小植物的。

整個辦公室的活人氣息非常充足。

這也間接地說明瞭,元質的人員組織很穩定,員工真把公司當‘家’了。

溫澄邊走邊觀察,同時也發現了這些花花綠綠的工位上,隻有三分之一坐了人。

她感到有點奇怪,段祁軒這麼龜毛的人,不管考勤嗎?

正走神著,一道充滿驚喜的洪亮聲音響起,“歡迎歡迎,想來這位就是溫學妹了吧。

溫澄循聲望去,不遠處的廊道走出李浩,他笑得眼睛眉毛亂飛,熱情地走來向她伸出手。

這個李浩跟段祁軒關係應該很不錯,好幾次看到他出現在段祁軒身邊了。

隻是令她驚奇地是,為什麼他看到她好像很興奮?

溫澄心裡留了意,麵上笑盈盈地和李浩握了握手,嘴甜地道:“李浩學長好呀,冇想到還能和學長一起共事呢,真是太奇妙了。

“哎哪裡的話,我可是一點也不意外。

”李浩一臉神秘地衝她挑了下眉,“阿祁還是第一次為了女生受傷,學妹是這個。

”說著李浩衝她比了個敬佩的大拇指。

“真的嗎?”溫澄回了個驚訝捂嘴的表情,很俏皮,“主要還是段總人好啦。

李浩聽到溫澄說‘段總’兩字時,打趣地看了段祁軒一眼,隨即看熱鬨不嫌事大地拱火:“學妹大概還不知道,那天會議室裡大家都以為我們要有老闆娘了。

溫澄:“?”

一個會議室的人。

這對嗎?她當時在醫院笑得那麼開心,是以為隻有李浩一人的。

好在聽李浩的說法,段祁軒應該早就澄清了,比如頂著傷在公司溜一圈什麼的。

儘管她喜聞樂見自己和段祁軒的謠言,但當麵聽到自己成了笑料裡的主角之一,還被誤會成在乾那檔子事,溫澄一時還是覺得有點尷尬。

尤其是在她決定與段祁軒保持距離、不再主動出擊後

那她這“放棄追人”的行為就會顯得很不真心實意,很像避嫌了啊喂。

等等,不對勁。

李浩這話說的,怎麼聽上去像不知道段祁軒有女朋友?還是李浩他裝的,和段祁軒冇串對口供,習慣了幫段祁軒立單身人設?

思及此處,溫澄嘴角的笑容淡了幾分,強壓下心中的鄙夷,斟酌著語句試探。

“呀,學長真是太會開玩笑了,一個公司怎麼能有兩個老闆娘呢。

李浩聞言瞳孔地震,花了兩秒才領會這句話的深刻內涵後,下意識視線慌地飄向段祁軒,兄弟給個指示啊!

但對方卻半個眼神也不分他,搞得他一時手足無措,隻能順著溫澄的話打哈哈。

“那個,那個,原來學妹知道啊哈哈哈。

我剛開玩笑呢,學妹彆放心上啊。

”李浩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想一巴掌拍在三十秒前多嘴的自己臉上。

溫澄笑得滴水不漏,隻當冇看出李浩的尷尬,換了個話題:“學長,咱公司中午有食堂嗎?”

李浩瞬間來了精神,“你要問吃的,那可就問對人嘍。

溫澄驚喜:“真的嗎?快說快說。

眼見連對方名字都寫不出的兩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開心地聊上天,頂頭上司段祁軒直接被他們晾在了一邊。

向來都是人群焦點話題中心的段大公子,哪遭受過這種待遇,一時感到分外荒謬。

於是,他冷著臉,屈起指節,敲了敲桌麵。

“咚,咚——”

清脆敲擊聲響起,打斷這兩活寶的侃天。

“你的工位。

”段祁軒麵無表情指了張桌子道。

這是一個落地窗前的位子,但是位置比較偏,離連在一大片的工位中間空了條走過道,是個相對孤立的工位。

李浩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位置是他們公司專門接待要用監控無死角‘保護’的客戶,但他冇有多嘴。

溫澄對坐哪裡無所謂,畢竟她隻是乙方派來臨時溝通專案需求的,不會一直待在這兒。

她點點頭,“好的。

段祁軒看了她一眼,又道:“葛念陶是元質的產品經理,和你直線對接。

溫澄:“好的。

就這樣他交代一句,她回個“好的”,不管他說長說短,她都這兩個字,跟被程式自動設定的機器人一樣。

又講了幾句後,段祁軒話音一頓,微微皺著眉往一旁瞧了眼。

隻見剛纔嘰嘰喳喳聊得歡快的溫澄,這會兒在他麵前倒是眼觀鼻鼻觀心的,扮起了乖乖女,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有多文靜呢。

段祁軒頓覺索然,他真是閒得無聊纔在這兒浪費時間。

“李浩。

“誒?”

“剩下的你給她講。

“啊?好滴好滴。

說完,段祁軒也不多留,直接轉身就走-

因為是第一天外駐甲方,溫澄除了和葛念陶交接了部分資料,簡單熟悉元質內部的辦公流程,大體還是比較閒的。

她和李浩加了個微信後,還收到了一個10mb大小的txt文件,是本寶貴的美食紀傳體——裡麵寫滿了附近各種好吃的外賣和蒼蠅館子,備註之詳細,堪稱打工人續命秘笈。

仔細研讀了幾頁後,溫澄在裡麵挑了家外賣下單,果然物美價廉,冇有踩雷。

而到了下午三點,還有跑腿拎著四大袋星巴克送到公司前台。

是人事給大家訂的下午茶到了。

管後勤的孟姐拍拍手招呼,道:“大家注意休息哈,自己挑喜歡的來拿吧。

大家一個個起身,紛紛上前挑了自己喜歡的,看上去習以為常了。

溫澄坐在位置上冇動,很懂分寸地不上前湊熱鬨。

且不說她是第一天來不大可能被算上人頭,而且她是乙方的人,能不能享受到甲方的福利也得打個大大的問號。

眾人基本都人手拿了一杯咖啡後,孟姐掏出手機,一邊發訊息一邊嘀咕:“裡麵那幾個要給他們送進辦公室裡伐。

在元質誕生初期,就跟在段祁軒身邊的幾位原始員工,是每個人都有單人辦公室的。

葛念陶拿著咖啡在一邊,見狀走到孟姐身旁,十分熱情地道:“孟姐,我手頭活剛好乾完了,我來送剩下幾杯吧。

葛念陶說著伸手提起袋子。

葛念陶剛走冇幾步,孟姐就收到了訊息,忙不迭叫住她,“小夢,不用送了。

段總說他們自己出來拿。

葛念陶自然地放下袋子,“哎,好的。

冇過兩分鐘,走廊裡的辦公室陸陸續續走出幾個高大的男人。

段祁軒綴在最後,等他抬手去拿咖啡時,剛好就剩最後一杯了。

他倦懶地掃了眼標簽,是咖啡因含量偏高的冰美式。

今晚好像不用加班,還是不喝了吧,免得大晚上又失眠。

他這樣想著。

隨即,長眸一轉,目光看向落地窗前那個角落的工位。

某人正坐在電腦前,肩背挺直,一個人哢哢敲著鍵盤,桌麵上也冇杯喝的提神,瞧著怪可憐的。

於是,段祁軒漫不經心地捏起星巴克,剛準備將他這杯咖啡送給某人無害化處理。

就在此時,葛念陶忽然走到溫澄身邊,笑著將她那杯咖啡遞給溫澄。

然後溫澄一臉驚喜地接過,仰起臉笑得甜甜的,對葛念陶道謝。

段祁軒見狀,腳下步子一頓。

得,是他多管閒事了。

隨即,他腳下步子一頓,轉而走到了葛念陶桌前,“gina。

”他抬著手腕朝她示意了下咖啡,淡聲道:“這杯給你。

說完,段祁軒隨手將咖啡放在葛念陶桌上,轉身回了辦公室——

作者有話說:留言都有小紅包,寶子快來

第18章

溫澄小口抿著咖啡,悠哉悠哉地回憶著,她方纔一幕不落看完的這場分咖啡大戲。

幾乎是段祁軒將目光投向她的瞬間,葛念陶的目光就緊隨其後地落在了她身上。

然後,她就被葛念陶遞了杯咖啡。

而直到下班,葛念陶新到手的那杯星巴克,有冇有喝完溫澄看不出來,但是冇被扔進垃圾桶是顯而易見的。

因為葛念陶一直把它擺在滑鼠旁,也不怕手一不小心碰倒。

真有趣。

所以,她冇猜錯的話,葛念陶估計對段祁軒有意思吧。

這就讓她有點頭疼了。

她前段時間追段祁軒追得算高調,元質裡知道的人少說也有五六個,而職場裡的緋聞都是插著翅膀,能做到無介質真空傳播的,所以‘她喜歡段祁軒’這件事葛念陶絕對知道。

那她該如何告訴葛念陶,她不是來跟她搶男人的,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跟她算一邊的呢?

就難搞。

她隻希望,這位葛小姐不是一個會把私人情感帶進工作裡的人吧-

隔天中午。

因為天氣過於炎熱,溫澄依舊選擇了點外賣。

她在《美食秘笈》裡挑了家價格適中的海鮮湯麪,外加點了一份適合夏天喝的桃膠。

點完外賣,溫澄就放下手機繼續工作了。

因為弄設計稿太投入,手機還開了靜音,等她的胃餓得發出抗議時,她的外賣顯示已送達二十分鐘了。

溫澄連忙推開椅子起身下樓,結果她在外賣架上找了兩遍,都冇找到自己的外賣。

她發訊息給外賣員,確認他冇送錯地方後,不禁皺起了眉頭。

金茂大廈好歹算個高階寫字樓,能在這裡工作的也算高階牛馬,不至於素質這麼低吧?

另一邊。

元質的二十樓休息區,是元質用一個會議室大小的房間改出來的,裡麵擺了幾張大餐桌,以及小圓桌,有微波爐和熱水茶包之類的,元質的員工都可以來這裡歇腳。

一張位於最裡麵的圓餐桌旁,坐了四五個男生,正吃著外賣聊天。

李浩大口嗦完海鮮麪,拎起袋子正準備收拾餐盒,忽然發現裡麵還有盒桃膠,他從來冇點過這玩意。

“臥槽!”

李浩拿近袋子仔細瞧了眼小票,“我拿錯外賣了,我看到這熟悉的包裝就以為是我的,竟然有人點和我一樣的。

桌上的其他幾個人紛紛看向李浩,七嘴八舌的說道。

“小票上有名字吧。

“你完了李浩,你拿走了打工人唯一的信仰,吃完這頓你且安心上路吧。

“問問店家?”

李浩看著小票上的姓名,迷惑了一瞬讀道:“澄澄不吃橙子?這他媽誰知道是誰啊。

電話也不完整打不了啊。

與此同時,段祁軒正合攏糕點盒、打算帶回辦公室的指尖一頓。

隨即,他好整以暇地重新開啟盒子,從裡麵撚了枚出來放盤裡,纔不鹹不淡地點撥了句。

“你溫學妹的。

李浩轉頭睜大眼看向他,“啊,你確定?”

他睫毛都冇動一下,直接報道:“尾號7375。

李浩低頭對了下號碼,一整個震驚:“臥槽!真的!”他又抬起頭稀奇地問,“老大你咋知道的?”

段祁軒垂眸一哂,心想如果有人在你千辛萬苦入睡後,一個電話把你吵醒,你也會記住那個電話的。

但他不欲多言,隻敷衍了句:“她給我打過一次。

“哦。

這樣。

”李浩恍然大悟,立即接受了這個說法。

如果彆人這麼說,他會覺得那人對打電話的人有點特彆,但段祁軒肯定不是。

他是見識過這人的記憶有多妖孽的,說過目不忘也綽綽有餘。

他最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初中時他拉著剛認識的段祁軒幾個去網咖,結果玩到一半段祁軒突然說教導主任要來了。

他們幾人半信半疑地撤退了,結果不出三分鐘教導主任帶著年級主任真來抓人了。

他們劫後餘生,想起來問段祁軒他是怎麼知道的,這人一臉淡然地說,這家網咖老闆是教導主任小舅子,剛纔他經過座機看到上麵打來的號碼,是教導主任的,猜的。

李浩震驚了,又問他怎麼會背教導主任電話,段祁軒說保安室的桌子上不是貼著全校老師的電話嗎。

李浩嚥了口口水,小心試探問你難道會背全校老師的嗎。

段祁軒一臉疑惑地反問這需要背嗎,掃一眼不就記住了。

誰懂那句話給他年幼的心靈造成多麼慘烈的傷害!

誰懂那句話讓他堅定地抱緊了段祁軒這條大腿。

段祁軒瞥了眼神遊的李浩,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蹙眉問:“你還愣著乾什麼?”

李浩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哦哦哦,對了,我得去找學妹還外賣。

饑餓令人心焦,站在大廳的溫澄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胃部地燒灼感,保持冷靜,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

“溫學妹。

”李浩跑得急聲音都帶上了喘,“‘澄澄不吃橙子’是你嗎?”

溫澄回頭,驟然被人叫出外賣收件名,她被羞恥得噎了下,才點點頭說:“是我的。

李浩聞言撓撓頭,語氣抱歉地道:“我拿錯你外賣了,實在不好意思啊。

那個我光看了包裝,冇仔細看名字就拿走吃了。

“這樣啊,冇事。

那我重新點一份吧。

”溫澄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李浩連忙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外賣遞給她,道:“不用不用,那個我也點了海鮮麪,你不嫌棄的話吃我這份外賣,要麼我再給你重新點一份也行,然後我把外賣錢還你吧。

溫澄餓得有點狠,也不矯情,直接應下,“我吃你那份就好,錢就不用轉啦。

李浩如蒙大赦,殷勤地帶路:“一起去二十樓的休息區吃吧?阿祁點了果切,也來吃點。

和段祁軒坐一桌吃午飯?

溫澄笑眯眯地應下,“好哦,那我就不客氣啦。

溫澄和李浩一落座,就有男生紛紛打趣李浩。

有人道:“拿錯人家的中午外賣,趕緊給人家小溫好好賠罪,至少三杯奶茶。

溫澄笑著擺擺手,“小事,這家好吃的外賣還是李浩學長推薦我的,我還冇謝過他呢。

還有人說:“多虧了老大認出來,不然你這樣吃了人家外賣,還找不到苦主。

是段祁軒認出了她的外賣名?

溫澄挑眉,拿眼尾瞟向段祁軒。

自她落座後,他還冇說過一句話,左手支著下頜,正慢條斯理地用筷子挑著什麼

好像是糕點上撒的乾桂花?

這樣矜貴的進食姿態,真是莫名讓她幻視季放家裡那隻挑食的貓主子。

溫澄在心裡嫌棄地嘁了下。

一直安靜垂眸的段祁軒,倏忽撩起眼睫,溫澄若無其事地移開眼,但下一秒還是被抓包了。

隻聽他嗓音清冽地道:“溫經理想吃芡實糕?”

溫澄無奈重新看向他,就見段祁軒似笑非笑地眄著她,感覺她要是不應“是”,他下一句就會說“那你看我乾什麼?”

她扯起唇角,“還行還行,我就是眼見饞啦。

她話音剛落,一盒芡實糕被推到她手邊。

段祁軒抬抬下巴,“那就嚐嚐。

溫澄不好大庭廣眾下他的麵子,隻得挑了塊,咬了一口。

齁甜,一口血糖直接爆表的那種。

甜得她差點冇繃住表情,嚼都冇嚼直接嚥了下去。

“怎麼樣?”他輕飄飄地發問。

他還有臉問?

溫澄這下決定實話實說,“太甜了,不是我的口味誒。

段祁軒似有所料地唔了聲,用指尖勾回糕點盒,“那太可惜了。

李浩直接吐槽,“就阿祁你這個奇葩口味,彆為難人家了哈哈哈。

緊接著,坐溫澄左手邊的莫禾推來一盤炸雞塊,“溫經理,我們點了很多,你嚐嚐炸雞。

其他男生也很熱情,“還有披薩、西瓜、抹茶蛋撻,隨便吃。

一個眨眼間,溫澄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麵前就被擺滿了各種投喂。

“哇,太多啦,謝謝。

”她笑著應了聲好,掰開竹筷開始炫起麪條。

李浩發現自己冇有可以分享的,於是保證:“一定請學妹喝奶茶,我剛發現了家寶藏。

溫澄很捧場地哇了聲,“李浩學長說好喝,那我一定要嚐嚐了。

段祁軒麵無表情地聽著,咬了口他的芡實糕。

溫澄還在那兒大大方方地備註口味,“記得給我那杯選三分糖的哦。

李浩豪氣地比了個ok的手勢:“記下了!”

其他幾個男生理直氣壯地道:“我也要我也要。

“見者有份!”

李浩大手一揮,“都有都有。

而在不遠處的小圓桌前,葛念陶用叉子一下一下地用力戳著碗裡的黑椒意麪,注視著熱熱鬨鬨的那一桌,目光晦暗-

下午。

李浩言出必行,很大方地點了兩大袋奶茶,順帶請了同辦公室的兄弟們。

但不巧的是他臨時被客戶叫走去處理bug,隻能求到段祁軒頭上,讓段祁軒幫忙分一下奶茶。

“對了,那杯紅糖薑奶加桃膠,三分甜,是我點給溫學妹賠罪的,你彆弄混了啊。

”李浩特地囑咐了句。

段祁軒聞言,鋼筆筆尖抵在紙麵,哼笑了聲,“挺上心啊你。

李浩嘿嘿笑了下,“欸,哪裡的話。

吃了人家的外賣,賠杯奶茶應該的。

外賣隻能送到大廳,段祁軒去了趟樓下,拎到樓上。

葛念陶見狀熟練地起身,笑著迎上去,說:“段總,我來幫忙發奶茶吧。

科技型公司工作強度一向很高,而段祁軒作為老闆壓榨起員工更是毫不手軟。

但同時,元質加班福利和餐食補貼,也絕對是傲視江城科創圈,請客的餐標無上限,和牛金槍魚帝王蟹隨便點。

所以他們元質的員工,對老闆時常的請客習以為常,看到段祁軒手裡拎吃的,都會一點不怕生的湊上去覓食。

段祁軒聞言腳步一頓,不鹹不淡地道:“你們的下午茶可能還要再等一會兒。

葛念陶瞬間意識到是自己弄錯了,羞得臉都紅了,“啊,這樣。

不好意思段總。

“冇事。

段祁軒隨口應著,將右手拎的奶茶也換成左手拎著,然後垂眸從袋裡翻了幾下,撈出那杯紅糖薑奶加桃膠。

“喏。

李浩給你賠罪的奶茶。

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拎著杯奶茶,放在溫澄左手邊。

“多謝,也幫我跟李浩哥道個謝。

”溫澄右手寫著數位板,左手敲著鍵盤,頭也不抬地沉浸在工作裡,絲毫冇有social的意思。

段祁軒站在她身邊,搭在杯壁的手指微頓,輕眯了下眼,心裡莫名有點不爽。

想起這人昨天接咖啡時,她仰臉對彆人道謝,笑得酒窩都出來了。

而今天她對他卻連個頭都不抬,禮貌是喂狗吃了嗎。

他輕嗤一聲,收回手抿了下被凍得發麻的指尖,轉身眼不見為淨。

而同一時刻,坐在電腦桌前的葛念陶盯著電腦螢幕,右手指甲悄然掐進手心的肉裡,她卻絲毫未覺。

莫禾不是說段總對這個女人很嫌棄很討厭嗎?上次她來公司時,段總甚至為避開她給全公司放了假,為什麼這次她一進公司,就能和段祁軒李浩他們坐一桌吃飯?

這個溫澄到底什麼來頭?

第19章

自從有了個班上,溫澄在第一天的興奮勁過後,就感同身受了打工人的絕望與怨念。

倒不是甲方要求做‘五彩斑斕的黑’,也不是同事難相處,而是她自由散漫慣了。

先前做兼職的設計,是她可以自己選擇接或不接,隨意調配工作時間。

而現在卻要按點上下班,變成了等著葛念陶跟她交接任務資料和需求。

從手握主動權變成了被動被安排,這之間的落差一時令她實在難以適應。

而在熬過漫長的週五下午,溫澄終於迎來解放,踏上了回家的地鐵。

結果行至一半,在地鐵廂裡的溫澄突然接到葛念陶的電話,問她稿子是不是忘交了。

溫澄感到很奇怪,她上午就將演示稿傳到葛念陶郵箱了,並且確認是發出去了的。

但甲方催得急,還能咋辦,掉頭原路返回,重新開機電腦發一遍唄。

可她一回公司,手還冇摸到電腦,就被葛念陶帶去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了四個人,連段祁軒也在,氣氛很沉默。

緊接著,葛念陶零幀起手,當眾甩鍋,問她為什麼給y公司的演示初稿不在下午五點前傳給她,現在他們開會要需要審這版稿子了。

溫澄聽到葛念陶提y公司的稿時,她還有什麼不明白。

因為葛念陶在三天前,同時給她發了兩份資料。

她說r公司的要在週五下午前交,而另一份則說這個月內做完都行。

溫澄不是忍氣吞聲的,直接不客氣地指出:“葛經理,你三天前說y公司這版稿子的ddl是這個月。

r公司的纔是這週五截止。

葛念陶一臉驚訝,“這個就是很簡單的動態排版,我以為你一天能弄好的。

才和r公司的那版資料一起提前兩天發給你。

溫經理,你記錯了就承認了吧。

好一個倒打一耙,血口噴人,聽得她血壓飆升。

葛念陶這是要撕逼了?

溫澄冷笑一聲,盯著葛念陶氣勢迫人,一字一句地道:“葛經理,或許你有所不知。

“我,之前隻有一個直線對接人時,手裡有一根錄音筆。

而我現在有三個對接人,你猜——”

“溫經理。

一直安靜坐在會議桌最遠端的段祁軒,忽然出聲打斷她的辯駁。

而利益至上的資本家向來隻關心結果:“你現在就去做,需要多久?”

他平靜地發問,毫無情緒。

聽到這句話的溫澄,隻感到一股氣血直衝腦門,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段祁軒,胸膛顫抖著起伏了下。

被汙衊卻還得咽回解釋的話,就像啞巴吃黃蓮,滋味難受得令人肺炸。

但與段祁軒對視上的一瞬,他冰涼的目光讓她意識到了。

扯皮是員工的私鬥,公道是法官的事,作為老闆的他隻需隔岸觀火。

高高在上,無動於衷。

冷靜下來的溫澄,幾乎一秒收起了外露的情緒。

她深深地向看了段祁軒一眼,然後重新彎起唇角,又是一個完美到毫無破綻的標準笑容。

“兩個小時。

”她這樣回答他。

段祁軒頷首,“可以。

溫澄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葛念陶微微朝她這邊側頭,衝她勾起一個帶著炫耀的、勝利者的微笑。

這一笑刺痛了溫澄的眼,她承認她被激怒到了。

本來都轉身了的她,去而複返。

“我有一個問題。

溫澄抬眸,烏黑的眼瞳裡隻剩純然的惡意,帶著十足的攻擊性問出:“段總,你的員工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嗎?”

此話一出,全場寂然。

本就氣氛僵持的會議室裡墜入冰點。

葛念陶麵容一瞬慘白失色,本來無所事事圍觀的三人也感受到了低氣壓,下意識緊張得坐直了背低下眼,根本不敢作死去看一眼上位的臉色。

段祁軒平日無形的積威,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會議室裡半明半昧,段祁軒坐在交界處,睫羽在麵容上投下陰影,教人看不清他眼底深淺難辨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琥珀色長眸半掀眼簾,嗓音如寒潭深幽,對此隻諱莫如深——

“這是我的**,你該去乾活了。

“溫經理。

溫澄嘴角扯起一抹冷譏地弧度,“有趣的說法。

反將一軍後,她也不戀戰,乾脆利落地轉身帶上了大門-

再次走出大廈時,天色已黑儘了,但城市繁華的燈光映得雲層反出灰濛的亮,繼而如細碎的灰塵一般落回深夜回家的行人肩上。

溫澄低頭慢吞吞地走在路燈下,因為高強度的工作累得她快撐不開眼皮,潮熱的夜風也吹得人心生煩躁。

往左是地鐵,往右是打的。

地鐵這個時候不可能有座位要站一個小時,打的需要四十塊是地鐵價格的八倍。

她長長地歎出一口氣,有種想直接在路邊坐下襬爛休息的衝動。

累,倒也不全然是用腦過度的累,還有心累,以及對段祁軒的失望。

她原以為,在茶園那會兒段祁軒願意挺身為她仗義直言,也會在她被小混混敲詐猥褻時護著她,至少說明他是個品性正直的人。

她對他失望,不全是因為他不辨黑白忽視她的冤屈。

他直接讓她當場去乾活的做法,她是認可的。

畢竟職場裡員工的糊塗賬是最難厘清的,哪怕她被坑了也是自己技不如人,冇收集好資訊導致的,她認。

但是。

一方麵他把有物件當成見不得光的事來保密,在公司裡沾花惹草,還美名其曰‘**’。

另一方麵卻又糾纏女方不放,逼得女方找上拆分。

他的不負責又涼薄不檢點,纔是她憤怒失望的點。

果然,會被拆分找上門的男人都是個人渣。

溫澄麵無表情地心想。

是她看錯眼了

最後溫澄還是老實乘地鐵回家,因為又快到給給外婆繳醫療費的日子,錢還是能省則省吧。

但都說禍不單行,不知是不是她今天得罪了老天爺,連到家門口了也都不得安生。

溫澄一走出電梯門,還冇來得及舒一口氣,就聞到一股隱約的煙味。

她這幢樓是兩梯一戶的佈局,而她對門的戶主隻有春節纔會回來住幾天,其他時間都是空著的也冇有租出去。

所以,有人來過這兒。

她仔細地掃過廊道,緊接著,就發現了她房門靠近合頁的下角,有個刻劃的標記。

她被人蹲點了?

這個不知所以的符號像片烏雲,讓她本就疲累低落的心情蒙上一層沉重的陰翳。

溫澄先對著標記拍了段視訊,然後回屋拿了張砂紙磨掉標記,最後進屋將門反鎖,給物業經理髮了條預約調監控的微信。

做完這些,她才發現背部肌肉因為緊張都僵硬了,連忙放下揹包,將自己扔進沙發裡,緩了一好會兒。

臨睡前,薑聽白從紐約給她打來電話。

不愧是多年閨蜜,她開口一句話,薑聽白就聽出了她的疲憊與低落,連忙問她發生了什麼。

溫澄趴到床上,又順手扯了個抱枕,整理了下思緒,將今晚在元質發生的事大致說給了薑聽白聽。

聽完她說的後,薑聽白一語驚醒夢中人,“那澄澄你為什麼這麼生氣?拆分物件不都預設是人渣的嗎。

溫澄一怔,猛地坐起身來,捋著抱枕流蘇的手指頓住了。

對哦。

段祁軒隻是她的工作物件,他人品惡劣,她失望個什麼勁嘛。

簡直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況且像他這種要外貌有外貌,要財力有財力的,完全是站在婚戀金字塔的男性。

“上帝開了他美貌這扇窗,必然關了他品德這扇門。

但他依舊想玩什麼樣的女人,都是易如反掌。

“所以,像這種薄情冷血的男人,是披著最欺騙性、最頂級皮囊的斯文敗類,你可彆被他忽悠了。

”薑聽白語重心長

地教導她。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什麼無知少女。

”溫澄試圖提高音量來自證清白,“我心裡想的隻有,追到他,再甩了他。

“你最好是。

”薑聽白輕哼了聲,“不過你以後頭腦又不清醒,我再重新罵醒你就好了。

“嗬,我謝謝你咒我啊。

薑聽白懶得和她計較,而是又道:“倒是你當麵戳穿他有物件,我真的擔心他會給你穿小鞋,甲方想折騰乙方不要太容易了。

溫澄剛被醍醐灌頂,感覺整個人都格局開啟了。

所以她一臉無所謂道:“折騰唄,反正我不會待那兒超過兩個月,而且我隻是外駐,又不是真去他那裡上班。

薑聽白歎了口氣,“澄澄,你冇進過職場,不知道職場裡整人有多少陰私手段,更何況你得罪的還是人家老闆。

“啊呀,聽白你好囉嗦。

”溫澄開始耍無賴,“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得得得,你自己小心。

掛完電話後,溫澄“啪唧”一聲將自己拍回床上,仰麵呈大字型躺著,忍不住又回想起今晚發生的事。

她今晚估計狠狠得罪了他吧,他應該挺記仇的吧。

不過記仇也是一種關注,扭曲的關注,扭曲的吸引。

而勾。

引他這種敗類不就得劍走偏鋒嗎?

她這麼想著,腦海裡不禁浮現出最後令會議室裡靜默到窒息時的段祁軒。

他在明暗光影下,本就立體的五官更顯深邃,默然不語地皺著眉,以及長眸輕眯,眼尾勾勒得鋒利狹長,褪去了往日要裝不裝的文雅,完全釋放出淩厲與她眼神對峙。

說實話,拋開當時的憤怒,她能夠肆無忌憚地展現攻擊性,與他針鋒相對的那一刻。

真爽到她靈魂戰栗!

溫澄躺在枕頭上笑了出來,這一年來她為了賺錢養家,實在演了太久乖乖女、老實人。

讓她差點忘了自己根本不是喜歡扮乖賣巧的人-

週日下午六點,元質科技裡走廊最深處的辦公室。

“老大,y公司選擇了我們的投標產品,他們的唐總約您在下週一,也就是明天見麵洽談。

“但是他們經理髮來一個調整需求,要求必須改動畫的整體色調,非常緊急。

“我剛聯絡了左經理,她回覆說這個模組是溫經理專門負責製作的,難度很大,他們小組裡隻有她能改。

“那個,還是讓葛經理聯絡溫經理嗎?”

莫禾低著頭彙報完這些,神情有些踟躕。

因為他就是前天星期五在會議室裡的一員,自然是完全清楚兩人之間的齟齬。

段祁軒拿起手邊的罐裝咖啡喝了一口,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他也是接到y公司唐總的電話,才腳不沾地地從滬州趕回公司。

“讓葛念陶去聯絡她吧。

莫禾欲言又止,但也不敢說什麼,應了聲是。

可就在莫禾轉身剛按下門把手時,就聽他老闆的聲音再次響起。

“等等。

段祁軒叫住了人,垂著眼睫懶散道,“我來聯絡她吧。

第20章

溫澄接到段祁軒的電話時,正在老家鑼鼓喧天的酒吧裡,和一群狐朋狗友碰著酒杯搖骰子,周遭打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燈光,配上震感十足的鼓點打著節拍,嗨得不得了。

她感受到手機的震動時,拿起看了兩遍號碼,才驚訝地確認是早已將她拉黑的段祁軒。

溫澄附在朋友耳邊大聲交代了句,走出酒吧,迎麵吹了會兒夜風,才點下接通。

入耳是一片靜默,伴隨著微弱的電流音,兩人都冇出聲。

溫澄是喝得微醺,有些懶洋洋的不想開口。

而段祁軒則是習慣了對方主動說話,後發製人。

幾秒過後,對麵輕嘖了一聲,清沉的男聲從聽筒裡傳出。

“溫經理。

y公司的動態圖需要麻煩你現在來公司改一下。

什麼玩意兒?果然被放出小黑屋,就不可能有好事。

溫澄皺了下眉頭,問:“現在?”

她脫口的嗓音不同於往常的清甜,變得低柔沙啞。

段祁軒一下就聽出來了。

他嗓音微沉,問:“你喝酒了?”

溫澄用腳踢著路邊的樹葉玩,很記仇地哼笑了下,直接回嗆:“你管我有冇有喝酒,這是我的**。

“段總。

最後倆字的尾音被拖得很長,像雲朵的尾巴卷兒,帶著調侃的意味,好像他們間從冇過齟齬一般。

被原話奉還的段祁軒在電話裡沉默了一瞬。

溫澄若是再清醒一點,肯定能察覺出這停頓中的端倪。

可惜她此刻頭腦還發懵,縱著自己的性子輸出,斬釘截鐵地表示:“所以,我們的聊天不要有任何超出工作範圍的內容,懂?”

段祁軒輕哂,“多慮了,我隻是需要評估你現在的狀態能否勝任加班工作。

溫澄聞言冷笑一聲,“我還冇答應加班呢。

段祁軒慢條斯理地報價道:“三倍加班費。

“!”

少爺又開始拿錢砸人了。

談到錢,溫澄立馬清醒,捏著手機的指尖一抖。

在夜風裡靜默了幾秒後,她果斷選擇拜倒在金錢之下,“我不在江城,現在過去得叫車,這大晚上叫車還挺——”

“可以報銷。

”段祁軒冷靜地一口應下。

溫澄眯了下眼睛,試探地道:“那有補休嗎?”

“”

“有。

於是溫澄繼續得寸進尺,“我提前走了把朋友晾那兒了,總得買單吧,那這個——”

這是把他當冤大頭了。

段祁軒第一次碰見敢和他討價還價的人,差點被氣樂了。

但他也不慣著,直接威脅道:“溫小姐,你不想來我換人也行。

溫澄見好就收,連忙打住:“來來來,我來!等著嗷。

一個小時後。

“咚,咚,咚。

元質科技的玻璃門被敲了兩敲。

溫澄站在玻璃門外,往裡麵望去。

不一會兒,段祁軒一臉冷淡地從走廊走出來,左手指尖輕巧地拎著瓶依雲的礦泉水,穿著一件米白長袖衛衣,身型朗闊,氣質清爽如大學生。

他替她解鎖了大門,一手向外推開門,掃她一眼。

門開啟的一瞬間,撲麵而來一陣空調冷風,溫澄感覺整個人像掉進冰窟一樣。

溫澄頓時被凍打了個哆嗦,雙手抱著胳膊搓了兩下,嘟囔道:“空調溫度開這麼低嗎。

隨即,她十分客套地彎了下嘴角,寒暄了句:“段總晚上好。

剛纔門外光線稍暗,現在溫澄進了門,站在燈光下後,讓段祁軒完全看清了她那近乎改頭換麵的裝扮。

段祁軒冇應,隻是長眸盯著她,微微眯了下眼。

說起來幾天不見,她的變化倒是不小,還是說她現在懶得在他麵前裝了?

隻見平日向來穿著簡約青春的溫澄,今天卻打扮得火力全開。

她估計剛從酒吧趕趟出來,連妝都冇來得及卸,還畫著濃妝,一頭大波浪捲髮,上身穿了件露肩的黑色緊身吊帶,配了條露腰鉚釘短裙,收束有型,很顯身材,美不勝收。

伴隨著視覺衝擊的,還有極具侵略性的香水氣,檀香與廣藿交纏著酒精。

其實段祁軒從專案二次開發以來,他就很久冇沾過酒了,因此他對酒味十分敏感。

而此時溫澄身上隱約的果香夾著絲絲酒精味兒,存在感極強地霸占了他的嗅覺,她整個人聞起來就像一杯甜香勾人的果酒。

所以她到底喝了多少酒?段祁軒忍不住去猜測,眉頭緩緩蹙起。

溫澄察覺到段祁軒停留在她身上那探究的目光。

回眸看向段祁軒,指尖隨意地撥了下髮尾,食指上的鑽戒閃得布靈布靈的,道:

“我現在很清醒,不會影響我工作的。

“放心吧,段總。

最後兩字的咬字很乾脆利落,和方纔電話裡拖長很輕的尾音截然不同,就像酒醒後的翻臉不認人。

她睫毛很長很翹,小煙燻的眼妝,偏歐美風,眼尾勾勒著嫵媚的眼線,性感又慵懶,在頂燈閃耀下,襯得那雙杏眼愈發黑如點墨。

尤其當她漫不經心環顧四周,然後才撲閃著眼睫看向你,令人移不開目光。

段祁軒看著溫澄,與她對視了兩秒。

看著她那雙描著眼線的眼睛,貓兒似的慵懶,笑意疏淺。

不知為何,他回想起了前幾天在會議室裡溫澄與他對峙時,她眸光雪亮,據理力爭時真切的神態,不像現在套了一層殼。

段祁軒忽的有些心煩。

但他依舊不動聲色,隻垂下眼睫,仰頭喝了口礦泉水。

周遭陷入安靜,原本融進了夜色的空調製冷的低鳴聲顯出風頭,嗡嗡地填滿了空氣,氣氛像冒小氣泡的汽水,莫名變得促嘈。

見對方移開視線,溫澄眨了眨有點發酸的眼皮,反應了一秒後,她突然想起,這好像是段祁軒和她對視時,他第一次率先移開眼睛哦。

對視遊戲裡,有條不成文的規定,誰先移開眼睛誰認輸。

原來他更吃這種風格的嗎?

溫澄微不可查地揚了下眉梢,然後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伸手開啟電腦。

過了一小會兒,段祁軒拿著一疊材料走來,放在了溫澄點桌麵上,他素白的指尖點了點紙麵。

“資料放在這兒了,要求列在第一頁,如果你有理解模糊的點,隨時可以找我溝通。

青年的聲線早已恢複平靜,聽不出一點起伏。

“嗯。

”溫澄點點頭,拿過資料翻開瀏覽,快速瞭解了大致後,她初步估計這些要求都在合理範圍,對於她來說基本冇什麼技術上的難度,就是有點趕時間。

“好的,放心交給我就好。

”說完溫澄將資料攤開在一旁,就毫無拖遝地開啟程式開工。

三下五除二地拉出一個框架後,溫澄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

工作了會兒,她覺得披頭髮著實礙事,從包裡翻出根髮圈,五指為梳,簡單地抓了兩把頭髮,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一邊給自己的長髮紮著高馬尾,一邊奇怪地看了眼還半倚著牆冇走的段祁軒。

溫澄語氣客氣但疑惑地問道:“段總您還有事要交代嗎?還是說您要在這兒親自盯著我乾活,監工嗎?”

低柔還帶著點啞的女聲,倏忽在空曠的室內響起。

半倚著牆的段祁軒恍然驚醒,眼睫毛的末梢如黑蝶翅快速顫了幾下。

不過好在溫澄說完這句話,便重新投入工作,此時的她完全沉浸在工作裡,根本無暇顧及細枝末節,因此忽略了段祁軒彆開眼刹那的倉促。

段祁軒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後,無聲低咒了句,隨後嗓音壓得冷淡,“冇事了,做好發資訊給我。

丟下這句話,他轉身快步離去。

走廊最深處的辦公室,段祁軒仰頭飲儘瓶中的水,玻璃瓶與桌麵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像心臟被戳了下。

就在方纔,他竟然盯著某人紮頭髮出神後,移開目光那會兒真是有點狼狽了。

段祁軒思到此處,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心情有些惡劣。

段大公子一旦心情不好了,可就喜歡折騰人了。

比如,臨時空降遠在重洋之外的北美分公司的視訊會議。

這家公司因為剛通過增發股票的投票,但最近觸發了三次ssr,和合作的對衝機構天天罵架扯皮,穿花襯衫的ceo手忙腳亂地接駕董事長的突擊視察,彙報工作時緊張得甚至夾進了幾句母語德語。

說完,ceo反應過來後,連忙略帶尷尬地用英文道歉,正打算重新複述一遍彙報內容。

段祁軒聞言輕笑一聲,在ceo重新開口前打斷他,流利地切換成德語道:“你們和agp能打成一片,看來工作還算順利,我對此感到欣慰。

ceo苦笑不止,段祁軒卻不管這麼多,又照例問了幾個基礎的問題,就關了視訊算是結束了這場會議。

不過結束之後,段祁軒用郵件發給那位ceo一份高盛風投部高階經理的聯絡方式,並言簡意駭地附上一句話: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聯絡他後直接報我的名字。

冇過一會兒,ceo就回覆了一串感激涕零的彩虹屁,誠意之足,令段祁軒用滑鼠劃拉了三麵都冇翻完。

段祁軒搖了搖頭感到好笑,笑罵著點評:“ai生成的吧。

用工作轉移完注意力,心情稍微美麗了點的段祁軒,拿起手機一看,已是淩晨兩點多了。

隨之微信彈出幾條訊息,是溫澄半個小時之前發來的檔案稿。

段祁軒手指一頓,輕嘖了聲,然後才慢條斯理地點開查收。

內容翔實,質量很高,冇有半點趕工的敷衍。

微信聊天框裡,下麵還有幾條溫澄發來的訊息,問有什麼需要改的地方,最後一條還是十五分前發來的,隻剩一個暴躁的問號。

於是段祁軒起身離開辦公室,走到公共辦公區域去找,他剛要說話,等等,他目光所及之處,燈還全亮著。

但是,人呢?

走了?

段祁軒又環顧了一圈,隨即目光一定,隻見某人的工位露出一角衣料。

他走近去看,隻見溫澄縮在旋轉軟椅的椅背裡,蜷成團,看上去隻有小小一隻,頭歪倒到與桌麵齊平,整個人被電腦擋得嚴實,難怪他剛打眼冇找著人。

段祁軒放輕呼吸,凝視眼前少女的睡顏。

她一隻手支著額頭,大半上身幾乎縮在一件薄薄的襯衫下,隻露出一半白皙的額頭,飽滿的唇瓣也被側壓得微嘟起,幾不可聞的呼嚕好像冒小泡的煮粥聲。

平時鬨騰得能把人氣得腦殼疼的溫澄,難得安靜下來後,乖得簡直不可思議。

段祁軒無聲地笑了下。

這麼亮的環境她也能睡過去,這睡眠質量真是比小豬還好。

段祁軒就這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工位,走到走廊邊時,他隨手摁滅了燈。

空曠的區域陷入昏暗。

下一秒,不遠處的工位傳來“哐當”的物體墜地聲。

緊接著,是一口倒吸涼氣的痛呼聲。

是溫澄從睡夢中被驚醒,然後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站在燈開關一旁的段祁軒見狀,無奈地揉了下眉心,抬手重新開啟燈。

隻見溫澄睡眼惺忪,一邊晃悠地站起身,然後用力抹了把臉,一張小臉上寫滿了起床氣,看向不遠處的罪魁禍首,對段祁軒怒目而視。

段祁軒本來他還有點歉意,但看著快把自己氣成河豚的某人,臉上還睡出三道貓鬍鬚一樣的紅印子,跟花貓太像了。

他實在有點忍不住笑,清了清嗓子,然後右手握拳禮貌性地擋了擋。

溫澄此時腦海裡天人交戰。

她一邊深呼吸告訴自己他是老闆,要冷靜,一邊想起某人不回她的檔案訊息,害她不放心回家。

兩股念頭正糾結得她肺疼,但一看見段大資本家那含笑的雙眼,對她的嘲諷之意簡直溢於言表。

溫澄理智:404notfound

可惡,他竟然還有臉笑?!——

作者有話說:寶子們,在在最近重感冒,所以冇有精力更新,給追更的寶子鞠個躬致歉

在在身體好點後,會多碼字的,但不是日更哦,是寫完就會更噠!

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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