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日藥物的細致調整和張立心醫生心理疏導,那些折磨著李若荀的軀體化症狀總算偃旗息鼓。
持續的心悸感消失了,胃裡翻江倒海的惡心被撫平。
陳思月和高付康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回了原位。
隻是,這份安心的背後,總縈繞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
午後,高付康端著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走進休息室,看到李若荀正坐在窗邊,捧著《守望》的劇本看得入神。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和陳思月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裡的擔憂。
“小荀一有工作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高付康不禁點點頭,深有同感。
這種感覺太矛盾了,他們既希望李若荀能像現在這樣充滿活力,又害怕這種活力,是他燃燒自己換來的短暫火焰……
幾天後,眾人抵達了《我的我的祖國》之《守望》單元的片場。
這裡黃沙漫天,劇組用心地還原了六七十年代大西北科研基地的風貌。
灰撲撲的建築、充滿年代感的標語和簡陋的裝置,都透著一股艱苦卓絕的曆史厚重感。
陳思月拿著通告單,很快就和執行導演、場務對接好了後續的安排。
高付康則寸步不離地跟在李若荀身邊,擔任生活助理。
按照導演張有犁的要求,李若荀開始了節食。
這是第三天,李若荀拍攝角色前期定妝照。
化妝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手腳麻利地給李若荀打底。
為了貼合角色,他原本白皙的麵板被塗上了深兩個色號的粉底,還要在顴骨和鼻翼處做出長期風吹日曬後的粗糙質感。
李若荀閉著眼任由對方擺弄,等他再睜開眼時,鏡子裡那個精緻的明星藝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灰藍色舊工裝,頭發略顯淩亂,卻難掩書卷氣的青年科研員工程師。
“好!就是這個感覺!”
門口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喝彩。
張有犁導演戴著鴨舌帽,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圍著李若荀轉了兩圈,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小李啊,你這身架子太對了!這股子韌勁兒,為了國家任務可以燃燒自己的那種狀態的感覺,還就是你對味!”
張有犁拍了拍李若荀的肩膀。
李若荀穩住身形,笑著打招呼:“張導好。”
“劇本都吃透了吧?”張有犁問。
李若荀認真地點頭:“都背下來了。”
“嗯。”張有犁滿意地頷首,“拍定妝照也要有戲感,明白嗎?你現在不是李若荀,你是向宇航。“
“我明白。向宇航是兩彈結合試驗最前線的技術員,劇情裡他雖然身體受到了輻射,但心裡的火是滅不了的。他站在那兒,就應該讓人感覺到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堅定。他是最前線的操作員,更是一個在特殊戰場上的戰士。”
他將自己為角色寫下的人物小傳,用自己的理解娓娓道來。
“對對對!”張有犁一聽,眼睛更亮了,激動地一拍大腿,“我跟你講,那個年代的科研人員,他們心裡就是有一團火!是信仰!你抓到這個魂了!”
張有犁熱火朝天跟李若荀交流起來。
他們這邊正說著戲,化妝間另一頭的角落裡,氣氛卻有些微妙。
陸堯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臉色很臭。
他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被導演圍著誇讚的李若荀,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對著自己的助理低聲抱怨:
“當初我定妝的時候,不也是這副打扮嗎?我為了這個角色,啃了一個月的資料,連那些老科學家的回憶錄都翻爛了!究竟是哪裡演得不對了?!張導到底看上他什麼了?”
“向宇航和向宇行這兩個角色,一字之差,可是天壤之彆!”
陸堯的助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聞言偷偷看了一眼被導演圍在中間的李若荀,又看了看自家老闆陰沉的臉。
其實他也看不出什麼名堂,隻能乾巴巴地安慰道:
“堯哥,你也彆太往心裡去了。能演向宇行這個角色也很好了,這可是張導的戲,咱們不能違抗他不是?放寬心,哥,放寬心。”
“放寬心?”陸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但他還記著這是片場,聲音壓得更低,“這是你說放寬心就能放下的事嗎!”
“你知道向宇航這個角色有多難得嗎?你知道這是什麼電影嗎!”
“這是國慶100週年獻禮片!那是張有犁!”
“這個角色後期要急速減重,我當時跟導演保證過,我絕對能做到!我為了這個角色都準備好減重二十斤了,他行嗎?”
“彆到時候前期劇情拍了一半,後麵要動真格的時候他受不了了不乾了,那纔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越說越激動,雖然極力控製著音量,但那股子憤憤不平的怨氣,還是引來了旁邊一個人的注意。
那是一個留著黑長直發的年輕女孩,妝容精緻,正拿著個平板似乎在比對什麼。
她聽到動靜,朝這邊瞥了一眼,神情冰冷。
陸堯的助理一看那女孩的眼神,知道她怕是聽到了,趕緊碰了碰陸堯的胳膊,尷尬地笑了笑:
“哥,哥,小聲點,小聲點。”
陸堯哼了一聲,剛想再說些什麼,卻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孩轉過身,徑直朝著李若荀的方向走了過去,然後自然地站在了陳思月身邊,低聲交談起來。
助理的臉瞬間就綠了,冷汗都快下來了:
“壞了,哥!那是李若荀的工作人員!我說怎麼看著不眼熟,人家是剛跟著進組的!”
背後說人壞話,被對方的人聽個正著,這大概是成年人社交裡最尷尬的場麵之一了。
陸堯也愣住了,一股熱氣從脖子根直衝上腦門。
但尷尬隻是一瞬間的事,他很快又板起了臉,脖子一梗,反而理直氣壯起來。
“聽見就聽見!”他冷哼道,“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這個角色本來就該是我的,被他莫名其妙的搶了,我還不許發兩句牢騷了?”
助理快哭了,湊到他耳邊,用氣聲說:
“我的哥,你可彆忘了,萬一……我是說萬一,你以後想拍李若荀導演的戲呢?”
“他導演的戲……”
陸堯下意識地就想反駁“我稀罕?”,但話到嘴邊卻猛地卡住了。
對啊。
李若荀……他還是導演!
是那個……執導了《沉默的真相》,票房已經突破三十億,並且還在持續高歌猛進,直奔四十億大關的……怪物級新人導演。
陸堯僵在了原地。
他開始不自覺地在腦海裡掰著指頭數數。
夏國影壇,能獨立執導電影,並且票房達到這個高度的導演,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那就不演唄。”
陸堯眼神遊離,嘴上還在硬撐,聲音卻已經沒了剛才的底氣。